云镜是最后一个登上甲板的。
钱振业示意船员给几人倒上热茶，“招待不周，还望各位多海涵。”
几人只是笑了笑，依然十分警惕。
没人去碰面前的热茶。
“我和我夫人被拉来这里之前，是游荡在海上的船商，多和往来船队交易。”钱振业十分坦诚。
“后来……”钱振业苦笑一声，“我们在海面上被蜃景水鬼伪装出的落难船商给蒙骗，正倾身相救，却被水鬼拉进水中溺亡，从此被困机关城，再不得解脱。”
一旁的岑成凤瞥了眼钱振业，脸上悄无声息划过一丝不自然。
坐在他们对面的几人也捕捉到岑成凤的微表情。
“各位初入机关城，一定要小心为上。”钱振业面露凝重，“我看你们在午饭时和那个馄饨摊的摊主聚在一起闲聊，这才多留意你们几眼。”
“你们也真是心大，”钱振业有些无奈，“竟然对着水鬼，问水鬼是什么人。”
年鸿泰一愣，脸上适时流露出几分惊愕，“你说那个馄饨摊摊主，是水鬼？”
“是啊，”钱振业拿起面前的热茶茶杯呷了口茶，继续说道，“他是不是自称生前是哪哪儿的散修？”
钱振业冷笑一声，“这话也就骗骗你们这几个新人。”
说到一半，钱振业沉默一瞬，他眼珠转了转，又想到什么似的，重新开口，“他那时是用落难散修的身份骗我和我夫人救他。”
“装了一副被暗算入水的可怜样儿，我和我夫人经营船商营生多年，最讲究义气。”
“见他呼救，也没多想，立刻出手相救，哪成想这一救，直接搭上了我们夫妻俩的命。”
钱振业长叹一声。
岑成凤坐在他身旁一言不发，直到他的余光瞥了她一眼，岑成凤才恍然惊觉似的，跟着点点头，叹息几声。
云镜他们自然而然，将注意力放在明显魂不守舍的岑成凤身上。
钱振业脸上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随意找了个借口将岑成凤打发去甲板上，又继续他提起的话题。
“那摊主自已就是水鬼，自然也对水鬼的话题避之不及，如果不是我夫人那时恰巧路过给你们叫了巡城守卫，你们恐怕被他骗的连渣都不剩。”
虞星忍不住出声打断他，“我们都已经被弄进机关城里了，他再骗我们，是为了什么呢？”
钱振业看了眼虞星，脸上闪过不忍，“水鬼害人还能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找足够多的替死鬼接替他的位置，好换他解脱。”
虞星震惊不已。
“所以才说你们这些新人心大。”钱振业道，“今日恰巧是阴年阴日，只要阴时之前他聚齐你们这最后四条人命，凑齐四十九条，便能解脱离开机关城，重返人间。”
“而你们，就会和他害死的其他生魂一起，被机关城熔炼成新的水鬼。”
“直到下一个阴年阴日阴时，新任水鬼聚齐七七四十九条人命，才能解脱。”
听到钱振业这么说，虞星心中恐慌的情绪更盛，她求助的视线看向云镜，“侠士……”
云镜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紧闭着唇，一言不发。
江凌寒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云镜身上。
他总觉得从坠入深海时云镜的情绪就一直不对。
从跟在她身边开始，江凌寒见到的都是云镜运筹帷幄的姿态，几乎没见过她情绪如此紧绷的模样。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云镜是在克制着什么。
“还有多长时间才到你说的那个阴时？”江凌寒灵光一闪，不自觉将钱振业嘴里的那个关键时间和云镜的现状关联起来。
钱振业沉思片刻，“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你们切记，一定不要相信任何试图接近你们的城中人，不要接触他们递给你的任何东西。”
“熬过阴时，才有转圜的法子。”
年鸿泰脸色一变，“可那个摊主交给我们一个沙漏，说是可以在这座城市分辨时间用。”
钱振业的神情陡然阴沉下来，“什么？”
“你们真是……”能看出来钱振业涨红了脸是想责骂他们，但不知他想到什么，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把那个沙漏拿出来，我替你看看。”钱振业说。
年鸿泰将那个沙漏拿到桌子上。
钱振业将那个沙漏翻来覆去查看许久，叹了口气，“你们就没发现，从接过这个沙漏开始，你们的身体就有些不对劲吗？”
他示意几人看向自已的影子，“沙漏里的沙砾，代表的是你们的生魂和躯壳的连接程度。”
“沙砾流淌越多，你们的生魂和躯壳的链接就越薄弱。”
“你看，”钱振业摇摇头，“影为魂之映射，你们的影子越来越淡，估计你们身上也开始显露症状了，嗜睡、易怒、情绪失控……”
“沙砾全部落下时，就是你们的生魂被剥离躯壳的时刻。”
年鸿泰的视线落到自已几近透明的影子上，沉默下来。
他自已就是以推演天机命数闻名修仙界的大能，对影魂一说，自然了解。
年鸿泰半晌才略带焦急开口，“若真如你所说，我们的时间不够了……那该如何才能解除沙漏对我们的控制？”
钱振业沉吟半晌，“已经到这地步，只能及时止损。”
“想不受一点伤害是不可能了……我竭力帮你们，但只有一点，你们必须发誓全心全意信任我。”
“否则若你们中途反水，害我被水鬼牵连……我找谁说理去？”
年鸿泰闻言，面露犹豫，“这太过沉重……对修士来说誓言既出便不可违背。”
“进城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太过离奇，还是给我们一点喘息的时间，让我们好好考虑考虑到底该相信谁，可好？”
钱振业的语速快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正常，“你们的时间不多，我只给半炷香的时间，若半炷香之后你们还是瞻前顾后，也别来找我了。”
几人谢过钱振业，起身告辞。
钱振业一面送几人下船，一面不动声色冲身后的某处打了个手势。
刚下船，几人身后就传来一道微弱的喊声。
虞星如今就是惊弓之鸟的状态，她听到声音，率先回头看向来源处。
是钱振业的夫人，岑成凤。
岑成凤换了身打扮，藏在柱子后，小声吆喝他们。
“各位……”见他们驻足，岑成凤立刻小跑着上前，不断环顾四周，满脸焦急，“我丈夫跟你们说什么了？”
年鸿泰反问回去，“自然是你们入海的来龙去脉，怎么，夫人如此慌张，是哪里有问题？”
岑成凤纠结许久，最终一咬牙，将几人带到一处偏僻的巷子尾，“他在骗你们。”
“我知道他坑蒙拐骗的那套说辞，他必定是告诉你们他是什么船商……”
岑成凤面露嘲讽，“什么狗屁的船商，他就是一个抢劫往来船只的水匪，手中人命无数，最会伪装。”
“我也不是什么夫人，是被他抢来的行商之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