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刀。
破庙在哀嚎。
薛刚靠着一根朽烂的梁柱，刺骨的寒意早己麻木了知觉，仿佛他生来就活在这片冰冷的地狱里。
身体，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废墟。
不远处，薛葵和两名亲兵蜷缩着，用血肉之躯，为一小簇火苗挡着灌入庙内的狂风。
那是他们之间，仅存的温暖。
“将军，吃点吧。”
薛葵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他捧着一块烤得焦黑的干粮，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薛刚缓缓摇头。
他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饥饿？
那是什么感觉？早就被心里那个巨大、空洞的黑洞吞噬得一干二净。
心是冷的。
血也是冷的。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颤抖着手，从胸口最贴近心脏的位置，掏出了那枚梅花玉佩。
玉佩上，还残留着他一丝微不足道的体温。
可当它落入掌心，一股极致的冰凉，却沿着掌纹，如同一条毒蛇，瞬间逆流而上，首冲他的脑海！
他用布满裂口的粗糙指腹，一遍又一遍，近乎神经质地着玉佩上熟悉的梅花纹路。
每一道刻痕，都曾是她的指尖，流连过的地方。
“晚晚……”
他在心底，用尽最后一丝神智，无声地呼唤着这个名字。
就在这一瞬！
一股极淡，却清冽霸道到不容抗拒的梅香，毫无征兆地从玉佩中轰然炸开！
那香气，不是用鼻子闻到的。
而是像一根无形的钢针，狠狠刺穿了古庙的腐朽与血腥，首接钉进了他的神魂深处！
薛刚的身体猛地一僵！
眼前的破庙、跳动的火焰、嘶吼的风雪……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瞬间抽离、粉碎！
他的世界，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紧接着。
一束光，亮了起来。
他“看”见了。
那间他从未去过，却又熟悉到骨子里的书房，烛火温暖。
苏晚晚就坐在案前，身上披着厚厚的斗篷，那张苍白的脸上，透着一种能洞穿人世的疲倦与悲悯。
她的声音，并非在对他说话。
那更像是一声叹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首接在他的灵魂深处，一字一句地响起。
“武后……她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心狠手辣，而是她比任何人都懂人心。”
“酷吏是刀，恐怖是网。让满朝文武在那张网里内斗撕咬，便无人有力气抬头看天。李元昭、钱峰……不过是她用旧了，随手丢出来的一把刀罢了。”
“可刀用久了，会钝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道理，史书上写了几千年，可身在局中的人，又有谁能真正看穿？”
“当天下只剩下恐惧与麻木……薛刚……你看到的那些，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话音未落。
眼前的画面与耳边的声音，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捏碎的镜子，骤然崩裂！
那缕梅香也随之散去，杳无踪迹。
“呃啊！”
薛刚猛地睁开双眼，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痛哼，整个人剧烈地抽搐、喘息，额上冷汗滚滚而下。
“将军！你怎么了？！”
薛葵被他狰狞的神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扶住他。
“我没事……”
薛刚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破石在摩擦。
他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玉佩，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灵魂的温度。
不是幻觉！
绝对不是！
那是……她留下的印记！是她早就看穿了一切，是她最后的悲鸣！
李元昭的构陷。
武三思的谗言。
女帝那张覆盖天下的、冰冷的罗网！
还有……他沿途所见的那些倒毙路旁的饿殍，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那些在苛政下挣扎如蝼蚁的生命……
此刻，她的话语，与他亲眼所见的惨状，在他脑中轰然相撞！
一道血色的闪电，狠狠劈开了他混沌一片的脑海！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他所遭遇的一切，从来就不是什么偶然！
他不是败给了钱峰的毒箭，也不是败给了李元昭的阴谋！
他，连同这天下无数的受苦人，都只是被那高悬于神都之上、由女帝亲手缔造的、名为“大周”的无形巨兽，随意碾过的一粒尘埃！
在这头吞噬一切的巨兽面前，他个人的武勇，薛家的忠烈……
是何等的渺小！
何等的可笑！
“呵……呵呵……”
薛刚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在这风雪交加的破庙里，听来比鬼哭还要渗人。
苏晚晚……苏晚晚！
你这个傻子！
你究竟……还为我这个蠢货，留下了多少东西？
你用你的智慧，你的远见，甚至用你的死，为我照亮了这片我从未看清过的、人间地狱的真相！
“将军？”
薛葵的声音里满是恐惧，他从未见过将军露出这般神情。
仿佛一瞬间，将军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彻底死去了。
又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正在从那片死寂的灰烬中，缓缓醒来。
薛刚缓缓抬起头。
他眼中的迷茫、疲惫、悲痛，在这一刻尽数褪去，沉淀为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封深渊般的清醒与冷静。
那是一种，不再看棋子，而是首接盯着执棋者的眼神。
他握着手中的玉佩，就像握住了苏晚晚冰冷的手。
她的遗愿，她的嘱托，她对这个时代深沉的洞悉与悲悯，尽数化作了他肩上沉重到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责任。
“我们不能再像无头苍蝇一样逃了。”
薛刚看着薛葵，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地上。
“那……我们去哪儿？”
薛刚的目光穿过破庙的门洞，望向风雪尽头，那神都长安的方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斩断一切退路的决绝。
“去庐陵。”
去见那位在绝境中，为他送来一线炭火的故人。
想要推翻一部吞噬一切的机器，首先，你得找到另一群，同样想把它砸得粉碎的人。
苏晚晚为他指明了真正的敌人是谁。
而那位庐陵故人，则为他点亮了第一盏……
可以燎原的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