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陆沉舟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从紧咬的齿缝间挤出来，带着濒死般的虚弱和一种奇异的依赖，他涣散的目光终于艰难地聚焦在沈知微脸上，“…好冷……知微……”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像一座被抽空了基石的高塔，首首地向后倒去！
“沉舟——！”沈知微失声尖叫，用尽全力想要撑住他沉重的身体。
混乱的脚步声、惊呼声、杯盘碰撞的脆响如同潮水般退去。陆沉舟的世界沉入一片粘稠的黑暗。意识模糊的边缘，他感觉自己并未摔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而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托住。
季临川的声音，隔着厚重的迷雾传来，冷静得近乎冷酷：“让开！他需要立刻止血！” 随即是利落的撕裂布帛声，大概是季临川在用手帕紧急处理他掌心的伤口，动作麻利却毫无温度。
身体被搬动，陷入柔软的沙发。然而，在意识彻底沉沦之前，一丝微弱的光线刺破了黑暗。陆沉舟勉强掀开沉重的眼帘，视线穿过晃动的人影缝隙，落在不远处狼藉的桌布上。
那朵他用鲜血绘就的鸢尾花，在混乱中被践踏得模糊不堪，几乎不成形状。碎裂的水晶残片散落西周，像散落的星辰。就在那片猩红狼藉的边缘，一小块杯底碎片，正安静地躺在一小滩未干的香槟酒液里。碎片异常干净，折射着吊灯冰冷的光线，像一块小小的、凝固的冰。
更令人心头发紧的是，在那透明的碎片中心，清晰地映照出季临川此刻的身影——不止一个。光线在碎片棱角间反复折射、分裂，映照出无数个季临川：俯身的、首立的、侧目的……每一个镜影脸上都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毫无破绽的温雅微笑，重重叠叠，将他环绕。无数双隐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无数个弧度完美的唇角，在破碎的镜面里，无声地注视着他。
陆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一种比幽闭更深、比黑暗更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残存的心跳。
月光惨白，透过宴会厅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落在那片狼藉之上。桌布上那朵破碎的、濒死的血鸢尾，在清冷的光辉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诡异的美。
……
暴雨像天神倾倒的墨汁，泼溅在陆家老宅的哥特式尖顶上，发出擂鼓般的轰鸣。整座宅邸在雨夜里喘息，窗棂震颤，仿佛随时要被这狂怒的天象撕碎。沈知微端着水杯穿过昏暗的走廊，指尖冰凉，一种莫名的心悸缠绕着她——太像了，这场景，像极了她前世殒命的那个雨夜。
车轮碾过积水刺耳的呼啸、金属扭曲的锐响、还有无边无际的寒冷……她猛地甩头，试图将那片血色甩出脑海。脚下地毯厚实无声，可每一次迈步，都像踏在记忆的薄冰上，随时会坠落。
陆沉舟房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泻出一点昏黄的光，却比黑暗更令人窒息。沈知微轻轻推开，浓重的鸢尾花香混合着汗水和恐惧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如同风暴眼，一片死寂，只有角落蜷缩的人影是唯一的活物。
陆沉舟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双臂死死环抱着膝盖，头颅深埋，宽阔的肩膀筛糠般颤抖。他像一头被拔去利齿、困在绝境的兽，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带着濒死的嘶哑。
“沉舟？”沈知微放轻脚步靠近，声音柔得像怕惊碎一个易碎的梦。
他猛地抬起头。闪电适时撕裂天幕，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他的脸。那双曾令无数人胆寒的深邃眼眸，此刻空洞得如同废弃的古井，瞳孔扩散，所有的理智和冰冷都被一种纯粹的、动物性的惊惧取代。
汗水浸透了他的额发，黏腻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看着她，却又像穿透她望向某个无形的深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有喉咙深处挤压出的、破碎的嗬嗬声。幽闭恐惧症如同无形的巨蟒，缠绕着他的肺腑，越收越紧。
“别怕，我在这里。只是下雨了，雨声很大，仅此而己。”沈知微在他面前缓缓蹲下，视线与他齐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成为这混乱风暴中唯一稳定的锚点。
她伸出手，指尖试探地、极轻地触碰他紧握成拳的手背。那皮肤冰冷，绷紧的肌肉坚硬如铁。她想起白天在琴房找到的儿童画，那个被关在钢琴房里、同样在暴雨中绝望颤抖的十二岁男孩。时空仿佛在此刻重叠。
“药……”陆沉舟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像溺水者最后的呼救。他痉挛的手指指向床头柜的方向。
沈知微立刻起身。床头柜上，一只小巧的棕色磨砂玻璃瓶孤零零地立着，正是她昨天在电梯惊魂后，季临川匆匆塞到她手里的那瓶“应急药”。瓶身上贴着简洁的白色标签：“氯硝西泮片 – 用于急性焦虑发作 – 生产日期：2005.03.17 – 有效期至2007.03.16”。她拧开瓶盖，倒出两粒白色小药片在手心。指尖触到瓶盖内侧，一种异样的潮湿感传来。她下意识地捻了捻手指，借着床头灯昏暗的光线，发现指腹上沾染了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浅蓝色水渍。这颜色……她心头一跳，猛地想起昨夜宴会厅角落，季临川金丝眼镜片后一闪而过的幽蓝反光。一丝冰冷的疑虑瞬间爬上脊椎。
“水……”陆沉舟嘶哑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濒临崩溃边缘的颤抖。
沈知微压下翻腾的思绪，迅速将药片和水杯递到他唇边。他几乎是抢夺般将药片吞下，灌下大半杯水，动作急切而粗暴。冰凉的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条滑落，洇湿了昂贵的丝质睡衣前襟。他闭上眼，身体依旧紧绷如拉满的弓弦，但粗重的喘息似乎稍稍平复了一丝丝，仿佛那两粒小小的白色药丸是暂时压住深渊巨口的封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