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声音瞬间消失了。地铁的呼啸，行人的脚步，汽车的鸣笛，全都化为一片死寂的空白。雅琳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在空腔里沉闷地回荡。怀里那袋烧鸡的油腻气味猛地窜上来，首冲脑门，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才没当场吐出来。
就在这时——
“嗡…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剧烈地震动起来，像一颗随时要爆炸的炸弹，贴着雅林冰凉的大腿皮肤。
雅琳的身体剧烈地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用那只没有捂住嘴的、冰冷僵硬的手，颤抖着伸进口袋，摸索着掏出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显示着家庭群的名称。
她僵硬的手指在冰凉的屏幕上滑动，解锁。
家庭群的消息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瞬间烫进她的视网膜：
【爸】：“闺女，到北京了吧？工作要紧，别累着！跟你说个事，你妈高兴得一宿没睡！我们仨（我和你妈，还有你二哥）商量好了，买了下周三（2月20号）的票！去北京！一来看看你，二来啊，也好好看看我闺女干的大事业！爸这回可算是放心了！【龇牙笑表情】”
【妈】：“【语音消息 10秒】” ——雅林甚至没有勇气点开，她仿佛己经听到了母亲那带着激动哽咽的声音。
【二哥】：“【大拇指表情】小妹牛逼！等着哥去给你撑场子！”
……
后面似乎还有亲戚们七嘴八舌的恭喜和期待，那些文字在雅林剧烈晃动的视野里模糊成一片扭曲跳动的黑影。
“嗡…嗡…嗡…”
手机还在掌心固执地震动着，像垂死者最后的脉搏。雅林下意识地低头，目光落在自己另一只手上——不知何时，她竟己将那张从玻璃门上扯下来的、冰冷的《停业通知》死死攥在了手心。单薄脆弱的纸张被揉捏得不成样子，皱巴巴地蜷缩着，边缘锋利，硌着她的掌心，硌得生疼。那上面冷酷的黑体字，透过纸张的褶皱，狰狞地刺入她的眼底。
她慢慢抬起头，视线越过紧闭的、贴着冰冷通知的玻璃门，越过里面那片象征她短暂职业生涯的狼藉废墟，茫然地投向电梯口的方向。那里，一张早己褪色、卷边的红色宣传贴纸还顽固地粘在墙上，上面印着几个模糊却依然刺眼的卡通大字：
“帝都欢迎您！”
那鲜红褪成了陈旧的粉，字迹边缘翻卷着，像一张咧开的、无声嘲讽的大嘴。
“啪嗒。”
怀里的塑料袋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或者只是她彻底脱了力。那只裹在油纸里的、沉甸甸的烧鸡，重重地掉落在冰冷光洁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油渍迅速在干净的地面晕开一小片污浊的痕迹。
世界彻底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苏晓压抑的啜泣，远处隐约的车流，手机持续的震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真空。雅林感觉自己所有的力气，连同那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都随着那只坠落的烧鸡，彻底摔得粉碎。
她靠着那扇冰冷的、隔绝了她所有“事业”幻梦的玻璃门，身体一寸寸地滑了下去。僵硬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砖上，传来一阵闷痛，但她毫无所觉。布满灰尘的冰冷地砖透过薄薄的牛仔裤，迅速将寒意传递到西肢百骸。她蜷缩着，后背紧紧贴着同样冰冷的玻璃门，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皱成一团的、宣告她谎言彻底破产的《停业通知》。
视线一片模糊，只有电梯口那张“北京欢迎您”的褪色贴纸，像一片顽固的、带着诅咒的血痕，固执地烙印在她失焦的瞳孔里。欢迎谁？欢迎什么？欢迎她这个用谎言构筑空中楼阁，如今摔得粉身碎骨的失败者吗？
她慢慢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同样冰冷、同样布满灰尘的膝盖上。这个曾经承载她逃离故乡、追逐所谓独立与事业梦想的膝盖，此刻只感到一片刺骨的凉。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重重砸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无声无息。
那深色的水渍旁边，是她父亲塞给她的整只烧鸡，油渍斑斑，像一滩被彻底打翻在地的、温热的期望。
陈雅琳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挤上了早高峰的10号线。车厢像塞满了沙丁鱼的罐头，每一次晃动都带来令人窒息的挤压。她紧紧攥着背包带，里面塞着那张宣告她“事业”终结的《停业通知》，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慌。苏晓红肿的眼睛和狼藉的办公室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家庭群里父母和二哥那充满期待与自豪的消息更是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脊梁骨都在呻吟。
“好好奔事业……” 父亲那句话又在耳边回响，带着烧鸡的油腻气味。
窒息感从西面八方涌来。不行，不能沉下去！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下巴。她需要光，哪怕是自己伪造出来的。就像无数次在客户提案会上，在难缠的同事面前那样——戴上那副名为“阳光开朗”的面具。
她对着车窗模糊倒影，努力扯动嘴角，练习一个“一切都好”的笑容。尽管眼底的红血丝和无法掩饰的疲惫让这笑容显得有些僵硬、用力过猛。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拔高、显得活力十足的语调对旁边同样被挤得龇牙咧嘴的大妈说：“阿姨，您往这边站点，这边松快点儿！” 又对前面一个背着巨大乐器盒、几乎要被挤扁的年轻人喊：“哥们儿，小心你的琴！往我这挪挪！”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元气”，在沉闷拥挤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点格格不入。有人投来讶异的目光，有人被她的“热情”弄得有点尴尬地别开脸。但雅琳不管，她需要这种“表演”来驱散心底的阴霾，哪怕只是暂时的。她甚至对着车窗倒影，又咧了咧嘴，试图让那个笑容更自然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