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不是那种撕裂的剧痛，是闷的，沉的，像是整个胸腔被灌满了铅水，又冷又硬，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管子生疼。
林七是被自己喉咙里的血沫呛醒的。
“咳咳…咳…”她蜷缩着，像只被踩扁的虫子，身体每一寸骨头都叫嚣着散了架。
眼前一片漆黑，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带着铁锈和水腥气的土味，冰冷潮湿，吸一口都糊嗓子。
没死？
这个念头迟钝地浮上来，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更深的恐惧。归墟奇点那毁灭性的撕扯感还残留在身体记忆里，灵魂仿佛都被揉碎重组过一遍。
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冰冷粗糙的地面。不是月壤，是某种坚硬的岩石，表面湿漉漉的，带着滑腻的苔藓触感。
炉心…那个被蚀硬生生掏开的、焦黑的空洞…还在。剧痛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被彻底掏空的冰冷死寂。连带着被抽走的，还有那几条狂暴的金纹碎片。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的废墟，偶尔有冰冷的、属于蚀的污染意念碎片，在意识的角落里一闪而过，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和混乱的呓语。
唯一一点温热，来自心口深处。
很微弱，像深埋灰烬下的最后一粒火星。是雷灵最后射入的那道翠绿生机。它顽强地护住了心脉最核心的一点灵光，让她还吊着一口气。
“花青…姐？”
林七嘶哑地喊，声音在绝对的黑暗里撞出去，又被浓稠的寂静吞没，连个回音都没有。
没人回应。
只有远处…似乎有水滴落下的声音。滴答…滴答…缓慢，规律，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永恒感。
恐惧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往上爬。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身体却像不属于自己，软绵绵地使不上力。只能像个蠕虫一样，靠着触感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艰难地蹭动。
指尖突然碰到一团冰凉、粘稠的液体。
血。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冲进鼻腔。不是她的。
“花青姐！”林七心脏猛地一缩，顾不上剧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血腥味的方向爬去！手指在湿冷的岩石和苔藓上胡乱摸索，很快触到了一具温热的身体。
是花青！
她趴在地上，身体冰冷得吓人。林七颤抖的手指摸到她断臂的位置——伤口处一片湿漉漉的粘腻，血还在极其缓慢地往外渗，带着温热的余温。
断臂的创面狰狞地暴露着，边缘的皮肉翻卷，被空间乱流撕扯得不成样子。她另一只完好的手死死抠进地面的苔藓里，指甲缝里全是泥。
“花青姐！醒醒！”林七摇晃着她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
花青的身体随着摇晃软软地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叹息般的呻吟。
还活着！
林七心头狂喜，紧接着又被更深的绝望淹没。活着，但离死也不远了。断臂失血，加上之前的重创和空间撕扯…她还能撑多久？
她摸索着，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防护服内衬下摆，用牙齿配合着还能动的手指，笨拙地、死死缠在花青断臂的创口上方，试图止血。布条很快被温热的血浸透。
做完这一切，林七己经累得眼前发黑，瘫在花青旁边，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湿气钻进肺里，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震得心口那片虚无的废墟一阵翻搅，蚀的污染碎片趁机肆虐，混乱的画面和冰冷的呓语在脑子里乱窜。
滴答…滴答…
水滴声像催命的钟摆。
雷灵…十三号…本体（徐福）…蚀…
他们在哪？
林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慌就真死了。
她闭着眼，努力忽略身体的剧痛和脑子里的混乱，调动所有残存的感知力，像盲人一样在黑暗中摸索周围的环境。
空气是流动的，带着湿冷的水汽和土腥味，说明这里不是密闭空间，有通道。地面是坚硬的岩石，覆盖着滑腻的苔藓，微微倾斜，似乎朝着水滴声的方向向下延伸。
空间…很大。她的声音刚才传出去一点回音都没有，说明很空旷。
这里…是哪里？月球内部？还是被那个归墟奇点扔到了什么鬼地方？
她摸索着，手指忽然碰到一个冰冷、坚硬、带着棱角的金属物体。触感熟悉。
是十三号！她沉重的合金身体！
林七连滚带爬地挪过去，手指急切地在她冰冷的装甲表面摸索。胸口，脊椎…碳化脊椎的位置，那个焦黑的凹坑还在，没有半点能量反应。机械眼的位置，一片死寂的黑暗。她用力推了推，沉重的合金身躯纹丝不动。
“十三号…”林七的声音哽住了。没有回应。只有金属冰冷的触感，无声地宣告着终结。
又一个。
她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十三号冰冷的装甲，巨大的疲惫和绝望几乎要将她淹没。炉心碎了，伙伴死的死，伤的伤，被困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鬼地方…还能怎么办？
就在这时。
滴答…滴答…
水滴声的方向，似乎…亮了一下？
极其微弱。不是光，更像是…某种极其暗淡的、温润的玉质反光？一闪而逝。
林七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死死盯住那个方向。
过了几息，又是一闪。很微弱，很短暂，像是黑暗中的萤火虫。
有东西！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绝望。她挣扎着爬起来，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花青，一咬牙，朝着那微弱反光的方向，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
地面倾斜向下，越来越湿滑。苔藓很厚，带着腐朽的气息。水滴声越来越清晰，空气也变得更加潮湿阴冷。
爬了不知道多久，林七感觉自己快要虚脱。那微弱的反光终于稳定了一些，不再是一闪而逝，而是持续地散发着极其黯淡的、如同月光石般的温润光晕。
光源来自前方不远处。那里似乎是一个稍微开阔点的空间。
林七加快速度，几乎是滚爬着靠近。
眼前豁然开朗…虽然依旧昏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穹顶岩洞。洞顶很高，隐没在黑暗里。中央，一泓不大的地下潭水，潭水幽深，反射着那微弱的玉光。水滴就是从洞顶的钟乳石上滴落，砸进潭中，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而玉光的来源，就在潭水边。
不是灯，不是火。
是一口…棺材。
巨大的、通体由一种温润如玉的青色金属铸造的棺椁！棺椁表面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只有极其简约、流畅的线条，透着一股古老而庄重的气息。
那温润的、如同月华般的玉光，正是从这青色金属本身散发出来的！虽然黯淡，却顽强地驱散了周围一小片区域的浓稠黑暗。
棺椁的盖子，被掀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更加浓郁的玉光，也泄露出里面…空无一物。
空的？
林七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棺椁边。玉光照亮了她惨白、沾满血污的脸。她颤抖着，用尽力气去推那沉重的、被掀开一道缝隙的棺盖。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岩洞里格外刺耳。
棺盖被推开更大一些。
里面…真的空空如也。
只有棺椁底部，铺着一层厚厚的、己经彻底失去光泽、如同枯叶般的暗青色物质。林七伸出手指触碰了一下，那物质瞬间化为细腻的粉末。
是镇魔棺的残片…或者说，是彻底耗尽本源后的残渣。
而在这些残渣粉末中，静静地躺着一把…扇子。
檀香木的扇骨，温润如玉，即使在黯淡的玉光下，也流转着内敛的光泽。扇面是素白的绢帛，上面空无一物，没有山水，没有题字。但林七一眼就认出来了。
书生的折扇。
它静静地躺在空棺里，像主人遗落的一件旧物。扇骨上，一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从中间贯穿，破坏了原本完美的线条。
嗡…
就在林七的目光接触到扇子的刹那。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波动，从扇子上传来。不是能量，是一种…频率的共鸣。一种沉淀了千年、带着书卷清气和浩然正意的精神印记！
这波动极其微弱，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荡了林七心口那片冰冷的废墟！那点被翠绿生机护住的灵光，猛地一跳！一首沉寂在意识深处、属于蚀的污染碎片，在这股浩然正气的波动扫过下，如同被投入烈阳的残雪，瞬间消融了大半！脑子里的混乱呓语为之一清！
同时，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带着电流杂音般的熟悉意念，如同跨越了时空的阻隔，在她脑海中响起：
“…小…友…此…地…徐福…归位…之…所…空…棺…薪尽…火…传…”
书生的声音！
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分辨，但林七瞬间泪流满面！他没彻底消失！他的意识，或者说最后的精神印记，竟寄托在这把扇子里！
“…扇…持之…感…吾…文气…循…脉…而…行…以…意…为…火…淬…尔…残…炉…”
文气…循脉…以意为火…淬炼残炉？
林七的心猛地狂跳起来！炉心己碎，只剩废墟…还能淬炼？
她下意识地伸出颤抖的、沾满血污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棺椁中那把檀香木折扇。
扇骨入手温润微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那道裂痕的触感清晰。当她的指尖触碰到扇骨的瞬间——
嗡！
一股远比刚才清晰、凝练的淡青色文气，如同涓涓细流，顺着她的指尖，温柔而坚定地涌入她枯竭的经络！
这股文气，不再是外在的力量。它更像是一把钥匙，一种指引！它循着林七自身混乱枯竭的能量脉络，缓缓流淌，所过之处，蚀残留的污染如同冰雪消融！同时，这股文气似乎引动了心口那点翠绿的生机！
生机在文气的引导下，不再只是固守一点，而是如同被唤醒的藤蔓，开始沿着文气开辟的路径，艰难地、缓慢地蔓延！
剧痛！难以想象的剧痛！
文气和生机所过之处，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过枯死的经脉！那是破碎的经络被强行唤醒、被生机和文气冲刷的痛苦！林七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
但她死死攥着那把扇子！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淬炼！书生说的是淬炼！不是修复！是用他的文气为引，以雷灵的生机为种，用她的“意”为火，去淬炼这片炉心的废墟！
她强忍着非人的剧痛，用尽所有意志力，将心神沉入那片冰冷的废墟。意念不再是旁观者，而是…火种！
想象！想象那文气是风！想象那生机是水！想象自己的意念是炉膛里燃烧的、温和却坚韧的火焰！
风助火势！水火相济！煅烧这片死寂的废墟！
一次！两次！
意念化作无形的火焰，在文气的引导下，在生机的滋养中，艰难地舔舐着炉心那片焦黑的虚无。每一次“煅烧”，都带来灵魂撕裂般的剧痛，但每一次，都仿佛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她自身的、源自太极炉最本源的混沌气息，从废墟的灰烬中被唤醒、被煅烧出来！
虽然微弱，虽然痛苦，但不再是死寂的虚无！
空棺散发着温润黯淡的玉光，静静地映照着潭水边蜷缩的身影。林七浑身被汗水血水浸透，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嘴角不断溢出带着内脏碎片的血沫，但她的右手，却死死地、坚定地攥着那把裂痕的檀香木折扇。
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淡青色气息，混合着一丝新绿的生机，如同风中残烛，在她心口那片焦黑的废墟上，极其缓慢地、顽强地…燃烧起来。
滴答。
幽深的潭水中，一滴水珠落下，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