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石镇的天空,被暮色浸透得如同一块用旧了的抹布,灰扑扑的。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油脂、汗馊味和某种不可言说的牲口棚气息,完美诠释了什么叫“穷酸”。
陈二狗就是这穷酸里泡大的。他此刻正被这穷酸追着跑。
“小贼!偷鸡贼!给老子站住!” 身后炸雷般的怒吼紧追不舍,是“醉仙楼”那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的王屠夫。他挥舞着一把油腻腻的剔骨刀,刀锋在夕阳下闪着寒光,脚步沉重得像在夯地基。
陈二狗怀里抱着个温热的、油纸包着的东西,跑得肺管子火烧火燎。他像条滑溜的泥鳅,在狭窄、污水横流的巷子里左冲右突。刚出炉的烧鸡那霸道浓烈的香气,混合着巷子里垃圾的腐败味,首往他鼻子里钻,勾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又馋又慌。
“王叔!讲点道理!” 陈二狗边跑边嚎,声音带着破音,“不就借半只鸡尝尝鲜嘛!等我发达了,赔你十只!不,一百只!保证是……是武林盟主家养的鸡!”
“呸!盟主家的鸡?老子今天就剁了你这个‘鸡’!” 王屠夫显然不吃这套,一个猛冲,剔骨刀带着风声“呜”地一下擦着陈二狗的后脑勺劈过,削掉几根倔强的乱发。
陈二狗吓得亡魂大冒,肾上腺素飙升,慌不择路,猛地一头撞进旁边一条黑黢黢的死胡同。“完了!”他心里咯噔一下。胡同尽头是堵两人高的破败土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朽坏的砖石。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和屠夫的狞笑己到巷口。
“看你这小泥鳅往哪钻!”
绝望像冰冷的蛇缠上心脏。陈二狗眼一闭,心一横,抱着怀里的“宝贝”,爆发出求生的全部潜能,朝着那堵墙狠狠撞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撞!撞塌它!或者撞死自己,总比被做成肉馅强!”
轰的一声!预想中头破血流的剧痛并未降临。那堵看似厚实的土墙,在他亡命一撞之下,竟如纸糊般轰然向内塌陷!大量尘土混合着陈腐的霉味,像爆炸的烟尘弹般扑面而来,呛得他涕泪横流。
尘土弥漫中,陈二狗像个滚地葫芦般狼狈地摔了进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油纸包——里面的烧鸡,可是他最后的尊严和念想。
尘土缓缓沉降。陈二狗咳嗽着,挣扎着抬起头,抹掉糊住眼睛的泥灰。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废弃的巨大祠堂内部。残破的神像歪斜着,蛛网如破败的经幡般垂挂。然而,真正让陈二狗血液瞬间冻住的,不是这破败的景象,而是祠堂中央空地上,那黑压压的一片人影!
至少二三十号人,清一色黑袍,肃然而立,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他们围成一个半圆,簇拥着正前方一个背对着入口的身影。那身影并不如何高大,一身玄色锦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却仿佛是整个空间的中心,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粘稠起来。
此刻,这几十双眼睛,连同那个玄袍身影缓缓转过来的视线,如同几十支冰冷的箭矢,瞬间钉在了滚了一身泥灰、怀里还死死抱着个油纸包的陈二狗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祠堂里只剩下陈二狗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还有他因为剧烈心跳而几乎要爆炸的鼓膜轰鸣。
“咳…咳咳……” 陈二狗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结果只吐出几口混着泥灰的唾沫。他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想挤出一个讨好的笑,结果嘴角抽搐了几下,比哭还难看。为首那玄袍人终于完全转过身。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那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落针可闻的祠堂里。
“何方鼠辈,擅闯圣教密会?”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狠狠凿在陈二狗的天灵盖上。
“圣教?密会?”
陈二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厥过去。青石镇谁不知道,方圆八百里,只有一个“圣教”让人闻风丧胆——黑风崖,幽冥魔教!传说中杀人放火生吃小孩眼睛都不眨的魔头窝!
“完了完了完了!偷鸡事小,撞破魔教密会,这简首是嫌命太长,主动给阎王爷递投名状啊!”
陈二狗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牙齿咯咯打架。就在这死寂的、令人绝望的几秒钟里,陈二狗怀里的油纸包,大概是经历了刚才的剧烈翻滚和撞击,包装终于不堪重负。只听“噗嗤”一声轻响,油纸的一角撕裂开来。
一只油光锃亮、香气西溢的鸡屁股,带着几根孤零零的鸡毛,如同慢动作般,从撕裂的油纸口滚落出来,“啪嗒”一声,掉在了布满灰尘的冰冷地砖上。那浓郁的烧鸡香味,在这一片肃杀、阴森的魔教密会现场,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格格不入,如此的可笑。几十个黑袍人的目光,瞬间从陈二狗惊恐的脸上,整齐划一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聚焦到了地上那只冒着热气的、无比的鸡屁股上。
空气彻底凝固了。连灰尘都仿佛停止了飘动。那玄袍人——幽冥魔教的当代教主,夜无枭,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眉头似乎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目光在那半只烧鸡和陈二狗那张写满“我是谁我在哪我要死了”的脸上来回扫视了一遍。
然后,他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里带着一丝极其古怪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
“本座……” 他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本座密会,恰巧缺一道烧鸡佐酒。”
陈二狗:“啥玩意儿???”
他怀疑自己惊吓过度出现了幻听。夜无枭的声音毫无波澜地继续:“你既擅闯,又‘献上’此物……” 他似乎在“献上”两个字上微妙地加重了一丝语气,目光又扫了一眼地上的鸡屁股,“……也算是缘分。”
陈二狗彻底懵了。“献上?缘分?这魔头在说什么?”
“死罪可免。” 夜无枭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冰冷,“活罪难饶。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幽冥教杂役弟子。”
他微微抬手,指向陈二狗怀里的油纸包,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厨房:“那半只鸡,留下。权作入教供奉。”
陈二狗抱着油纸包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他张了张嘴,试图发出点声音,比如“我冤枉”、“我不干”、“大爷饶命”之类的,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嗯?” 夜无枭鼻腔里发出一声微扬的单音。明明没什么情绪,却让祠堂内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周围那些黑袍人如同冰冷的石雕,无形的杀气再次弥漫开来。
陈二狗一个激灵,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抖着手,把那包着半只残鸡、还沾着他逃跑时蹭上的泥灰和可疑污渍的油纸包,颤巍巍地、无比恭敬地……放在了教主夜无枭脚前三尺远的地上。动作之迅捷,姿态之卑微,仿佛在供奉什么稀世珍宝。
放下的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鸡也没了,人还搭进去了。”
夜无枭垂眸,瞥了一眼脚前那散发着浓烈市井烟火气的“供奉”。兜帽阴影下,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他恢复了那副深不可测的模样,袖袍微拂。
“带下去。洗剥干净,明日上工。”
两个黑袍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陈二狗左右,像拎小鸡崽一样,架起还处于石化状态的陈二狗,拖着他朝祠堂后方一个黑黢黢的小门走去。在被拖入黑暗前,陈二狗最后一眼看到的,是祠堂中央,那位神秘莫测的幽冥教主夜无枭。他正微微侧身,对着旁边一位气息同样深沉的黑袍长老,用那种讨论军国大事般的严肃口吻,低声吩咐:
“烧鸡要热透。配坛三十年的‘醉生梦死’。”
陈二狗:“……” 他白眼一翻,终于承受不住这过于荒诞离奇的现实,彻底晕了过去。晕倒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魔教教主……好像……挺懂吃的?”
咻咻咻咻du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