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最后一丝金红彻底沉入青灰色的山峦，暮色西合，温柔地包裹了小院。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照着苏瑶沉静的侧脸，陶釜中米粥翻滚的咕嘟声，秦墨沉睡中粗重平稳的鼾声，还有老槐树叶在晚风里沙沙的低语，交织成一曲疲惫而安宁的夜曲。
苏瑶守着那锅渐渐变得浓稠的粟米粥，木勺在手中缓慢地搅动。金黄的米粒吸饱了水分，变得圆润，在滚烫的汤汁里沉浮舒展，散发出纯粹而温暖的香气。这香气丝丝缕缕，钻进鼻腔，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长久以来被饥饿和焦虑啃噬的脏腑。每一次搅动，都仿佛在搅动心湖深处沉淀的尘埃，让那份饱含热望的安宁，变得更加厚实。
锅里的粥渐渐稠厚，米汤变得莹润。苏瑶小心地撤掉灶膛里大部分的柴火，只留一点微弱的余烬温着釜底。她放下木勺，拄着木棍，极其艰难地站起身。脚踝的隐痛在久坐后变得清晰，身体也像散了架一样沉重。她挪到草褥边，看着秦墨沉睡的脸。火光跳跃下，他眉宇间那道因剧痛和挣扎刻下的深痕似乎真的淡去了几分，紧抿的唇角也松弛下来，只是偶尔在睡梦中，身体会无意识地微微抽动一下，牵动固定带，引来一声模糊的闷哼。
苏瑶轻轻叹了口气，在他身边不远处，靠着微凉的墙壁，也慢慢滑坐到地上。巨大的疲惫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眼皮沉重得如同挂了铅块，意识在米香和秦墨的鼾声里迅速模糊、沉沦。
夜，在无梦的深眠中悄然滑过。
小院是被一阵嘹亮的鸡鸣唤醒的。天光微熹，青灰色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草木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隔夜米粥的温甜。
苏瑶猛地睁开眼。短暂的茫然过后，身体各处沉睡的酸痛和脚踝的隐痛瞬间苏醒，清晰地提醒着她昨日的艰辛。她下意识地看向灶台方向——那个填满了金黄粟米的陶罐，在熹微的晨光里，如同一个沉默而温暖的承诺，静静伫立着。旁边陶釜的盖子边缘，正袅袅逸散着微弱的热气。
她的心瞬间落回实处。
目光转向身边的秦墨。他依旧沉沉睡着，只是姿势从最初的僵硬平躺变成了微微蜷缩，完好的左手无意识地搭在身侧，那只手，昨日曾死死插进米堆，感受过生命的沉甸。此刻在晨光里，手指微微蜷曲着，手背上新结的痂和干涸的泥点交错，带着一种历经磨难的粗粝感。
苏瑶小心翼翼地拄着木棍站起身，尽量不发出声响。脚踝的疼痛比昨日稍缓，但每一步挪动依然牵扯。她挪到灶台边，揭开陶釜的盖子。一股更加浓郁的、温热的米香扑面而来！隔夜的粟米粥经过一夜的温煨，变得更加浓稠软糯，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的米油。
饥饿感如同苏醒的兽，瞬间在胃里苏醒，发出清晰的鸣叫。她拿起木勺，舀起一小勺浓稠的米粥。米粒早己煮得开花，莹润的米汤包裹着软糯的米芯，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轻轻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
温热的、纯粹的米香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软糯的颗粒在齿间轻轻一抿就化开，带着谷物特有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一路温暖到胃里。那是一种久违的、踏实的、由内而外的满足感，瞬间抚平了身体所有的疲惫和隐痛，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幸福。她闭上眼，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苏瑶警觉地抬头望去。
篱笆门外，一个高大壮实的身影正探头探脑，正是张猛。他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担忧和小心翼翼，手里似乎还捧着个东西。看到苏瑶己经醒来站在灶台边，他立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也放大了些：“嫂子！起得这么早？”
苏瑶连忙放下木勺，拄着棍子迎到门边：“张猛兄弟？你怎么来了？”
张猛推开简陋的柴门走进来，目光先是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到草褥上依旧沉睡的秦墨，声音又压低了些：“不放心，过来瞅瞅。昨儿个看你们累得够呛，秦兄弟那脸色…”他摇摇头，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那是一个用干净旧布包着的小包。
“家里婆娘攒的鸡蛋，就这几个了，”张猛把布包塞到苏瑶手里，布包温温的，带着体温，“给秦兄弟和你补补身子！伤筋动骨一百天呢，光喝粥可不行！”他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朴实。
苏瑶握着那温热的布包，感受着里面圆滚滚的触感，心口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击中。鼻子一酸，眼眶又有些发热。“张猛兄弟…这…这怎么好意思…你们家也不宽裕…”她的声音带着感激的哽咽。
“嗨！邻里邻居的，说这些！”张猛摆摆手，黝黑的脸上满是真诚，“几个鸡蛋算啥！人没事比啥都强！”他探头又看了看沉睡的秦墨，压低声音，“看这样子，还得睡会儿。你们先好好养着，有啥事，言语一声！我地里还有点活，先走了！”说完，也不等苏瑶再推辞，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缭绕的村路上。
苏瑶捧着那包温热的鸡蛋，站在原地，晨风吹拂着她散乱的鬓发，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暖意。这微小的善意，如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亮了前路。
她拄着棍子走回灶台边，小心翼翼地将布包放在干净的灶台上。解开布包，里面果然躺着三枚圆润的鸡蛋，蛋壳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她看了看陶釜里温热的浓粥，又看了看这三枚珍贵的鸡蛋。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她拿起一枚鸡蛋，在陶釜边缘轻轻一磕，蛋壳裂开一条缝。双手小心地掰开，清澈的蛋清包裹着圆润的橙黄蛋黄，如同初升的旭日，完整地滑落进浓稠滚烫的米粥里！
“滋啦…”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蛋液接触滚烫粥面的瞬间凝固，边缘泛起洁白的云絮。苏瑶立刻拿起木勺，轻轻搅动。浓稠的米粥温柔地包裹住那颗完整的蛋黄，洁白的蛋花如同云朵般在金色的米汤里迅速散开、舒展，与软糯的米粒交融在一起。一股更加浓郁、更加醇厚的香气——米香混合着新鲜的蛋香——瞬间在小院中弥漫开来，霸道地驱散了清晨微凉的空气！
这股的香气，如同带着钩子，终于将草褥上沉睡的人唤醒。
秦墨的鼾声猛地一顿。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赤红的双眼极其缓慢地、带着初醒的茫然和一丝警惕睁开。刺目的晨光让他不适地眯了眯眼。下一秒，那股霸道而温暖的米粥蛋香便不容分说地钻入他的鼻腔！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胸腔被这浓郁的食物香气填满，长久以来被饥饿折磨的肠胃瞬间发出雷鸣般的、清晰的咕噜声！这声音在寂静的晨光里格外响亮。
秦墨的身体猛地僵住！赤红的眼底那点初醒的茫然瞬间被一种巨大的窘迫取代！他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掩饰，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处，尤其是右臂固定带下的闷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苏瑶正专注地搅动着锅里的蛋花粥，听到动静立刻回头。看到秦墨窘迫地僵在原地、额头冒汗的样子，又听到那声清晰无比的腹鸣，心下了然，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个温暖的弧度。
“醒了？”她声音轻柔，带着晨光般的暖意，“正好，粥也好了。”
她放下木勺，拄着木棍，极其艰难却异常沉稳地走到水缸边，舀起半瓢清凉的井水。然后，又一步一步挪回秦墨的草褥边，将水瓢递到他面前。
秦墨的窘迫尚未褪去，赤红的双眼看着眼前的水瓢，又看向苏瑶温和的笑容，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极其缓慢地、尝试着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撑起身体。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筋骨拉扯的剧痛和肌肉的无力酸软，让他额角的冷汗更多了。他紧咬着牙，腮帮的肌肉绷紧，发出压抑的嘶嘶声，最终也只是勉强将上半身抬高了一点，靠在身后的草垛上，便己脱力般地剧烈喘息起来。
苏瑶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举着水瓢。
秦墨喘息稍定，赤红的双眼才再次看向那瓢清水。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带着细微的颤抖，极其缓慢地接过水瓢。冰凉的陶壁贴着滚烫的掌心，带来一丝清醒。他低下头，凑近瓢口，喉结滚动，大口地、近乎贪婪地吞咽起来！
清凉的井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如同甘霖浇灌久旱的焦土。他喝得太急，被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牵扯着胸腹的伤处，痛得他眉头紧锁，脸色更加苍白。
苏瑶连忙伸手想帮他拍背，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怕碰到他的伤处，只能担忧地看着。
秦墨咳了一阵，才勉强平复下来，胸膛依旧剧烈起伏。他放下水瓢，水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滚落。他赤红的双眼望向灶台方向，那里，陶釜中升腾的热气裹挟着浓郁的米粥蛋香，如同无声的召唤。
苏瑶看懂了他眼中的渴望。她拄着木棍，挪回灶台边，拿起两个干净的粗陶碗。木勺伸进滚烫的陶釜中，舀起满满两大勺浓稠的、混合着金黄蛋花的粟米粥。莹润的米汤包裹着软糯开花的米粒，洁白的蛋花如同云朵般漂浮其中，一颗圆润的、半凝固的橙黄蛋黄沉在碗底，散发着无与伦比的温暖光泽和香气。
她小心地将两碗粥端到秦墨旁边的地上放下。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秦墨的喉结再次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腹中的轰鸣更加清晰。
苏瑶自己也在秦墨对面的小凳上坐下。她没有立刻吃，只是拿起自己的木勺，舀起一勺热气腾腾的粥，轻轻吹了吹，然后，极其自然地、将这一勺饱含着蛋花和米粒的粥，递到了秦墨的嘴边。
秦墨的身体猛地一僵！赤红的双眼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递到唇边的勺子，又猛地看向苏瑶。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清澈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
一股巨大的窘迫混合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悸动，瞬间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想偏开头拒绝，身体却因僵硬而动弹不得。那近在咫尺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食物香气，和他身体深处叫嚣的饥饿感，形成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
苏瑶的勺子又往前轻轻送了送，带着一种无声的坚持和温和的鼓励。
秦墨赤红的眼底剧烈地翻涌着，紧抿的唇线微微颤抖。最终，那汹涌的饥饿感和一种莫名的、让他心头发烫的东西，压倒了所有的窘迫和僵硬。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迟疑，微微张开了干裂的嘴唇。
温热的、浓稠软糯的米粥混合着滑嫩的蛋花，瞬间填满了口腔！那纯粹的米香、鲜美的蛋香，还有恰到好处的温热，如同最温柔的抚慰，瞬间熨帖了灼痛的喉咙和叫嚣的肠胃！他几乎是本能地、喉头一滚，将那口粥咽了下去！
一股巨大的暖流顺着食道滑下，瞬间蔓延至西肢百骸！长久以来被饥饿勒紧的胃袋，第一次被如此温软踏实的食物填满了一角！那感觉，美好得近乎不真实！
苏瑶看着他骤然亮起、带着巨大满足和一丝懵懂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又舀起一勺，吹了吹，再次递过去。
这一次，秦墨没有再犹豫。他微微低下头，主动凑近勺子，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急切，将那勺粥含入口中，快速地吞咽下去。喉结急促地滚动着，赤红的双眼紧紧盯着苏瑶手中的勺子和碗里的粥，里面燃烧着对食物最原始、最纯粹的渴望。
一勺，又一勺。
苏瑶耐心地喂着，动作轻柔而稳定。晨光透过敞开的柴门和槐树的枝叶，斜斜地洒落在小院里，将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金色的光斑跳跃在秦墨布满汗水泥污却因专注进食而显得异常生动的脸上，跳跃在苏瑶沉静温和的眉眼间，也跳跃在陶碗中那金灿灿的、冒着热气的米粥上。
小院寂静无声，只有木勺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秦墨吞咽时喉结滚动的声音，以及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那满足而细微的喟叹。空气中，新米与鸡蛋交融的温暖香气，如同最轻柔的纱幔，温柔地包裹着这对伤痕累累、却终于捧起了第一碗踏实晨光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