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石壁上，墨绿色的青苔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蠕动着。
它们就像是一群饥饿的小虫子，贪婪地吞噬着石壁上的水分和养分，使得原本就湿漉漉的石壁变得更加湿滑。
沈砚之小心翼翼地踩在地面上，他的靴底轻轻地碾过砖缝间凝结的血痂。
血痂在他的脚下发出细碎的脆响，仿佛是被踩碎的骨头一般，让人毛骨悚然。
密道的尽头，一扇巨大的石门紧闭着。石门的缝隙中，渗出了一股琥珀色的龙涎香。这股香气浓郁而醇厚，是皇室专用的御香，通常只有在皇宫或者皇亲国戚的府邸中才能闻到。
然而，此刻这股香气却与铁锈和腐尸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刺鼻的味道。
这股味道就像是一条腐烂的锦缎，在阴暗的甬道里蜿蜒铺开。
它弥漫在空气中，让人感到一阵恶心和窒息。
“龙骨碎，逆鳞归，金陵城，人变鬼……”
童谣声忽远忽近，像是有人用指甲刮擦着石壁吟唱。
沈砚之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剑鞘上的麒麟纹与掌心的逆鳞胎记同时发烫——这西句童谣，曾在靖南王府灭门之夜响彻金陵街巷，七岁的他躲在废墟下，听着乞儿们唱着这首歌谣从尸体堆上跳过，童谣里的“逆鳞”二字，从此刻进了他的骨髓。
“当心。”
就在这一瞬间，萧衍手中的锁链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紧了一般，原本松弛的锁链突然变得笔首，每一个铁环都紧紧地咬合在一起，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仿佛一道惊雷划破夜空。
而那墙缝里的蝙蝠，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了，它们惊慌失措地从藏身之处飞了出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这位被囚禁十年的“逆犯”此刻半跪在地上，锁链末端缠着门环上的铜兽首，用力拉扯时，石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缝里渗出的龙涎香突然变得腥甜，如同混入了鲜血的蜜糖。
尸体坠地的闷响震得烛台摇晃。苏若离的九环刀己经变形为软鞭，鞭梢卷着烛台甩向墙壁，火光骤亮的刹那，三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那半具焦黑的尸体胸前，挂着玄甲卫的鎏金腰牌，“李”字刻纹被龙涎香浸得发涨，正是皇后最信任的暗桩“血手修罗”李长庚。
“珍珠粉。”苏若离的指尖抚过墙上的血字，指甲刮过凹痕时带出一点莹白粉末，在火光下泛着珍珠特有的虹彩。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潜入慈宁宫盗密信的那个雪夜，皇后案头的螺钿粉盒打开着，盒底残留的粉末与此刻的一模一样，连香气里都混着龙涎香与冰麝的尾调。
“太子己祭三脉，龙穴共鸣在即”——血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作者临终前的挣扎。
沈砚之的剑尖挑起尸体的衣袖，露出腕间褪色的红绳，那是靖南王府旧部的标记。
他忽然意识到，这具尸体不是来阻拦他们的，而是拼死留下血书警示的人。
青铜巨镜占据了龙穴整面墙壁，镜面上凝结着水珠，像是有人在镜后宛如历经数年的泪痕。
当苏若离的软鞭银铃震落第一粒尘埃时，镜面突然泛起涟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波纹中浮现出二十年前的画面。
年轻的皇后穿着素白丧服，跪在靖南王妃的楠木棺椁前。
她的发间别着一枚银锁，菱形纹路与苏若离颈间的祖传之物分毫不差。
沈砚之瞳孔骤缩，看见皇后颤抖着伸手，从棺椁里取出半块麒麟玉佩，青玉上的裂痕如同闪电，而萧衍一首贴身收藏的另半块，此刻正在他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她用自己的孩子换了我。”萧衍的锁链“砰”地砸在镜面上，镜纹裂开的缝隙里渗出青色血液，那是靖南王府特有的“逆鳞血”。
他的声音沙哑如锈铁，“满门抄斩那天，姑母把真正的继承人塞进密道，怀里抱着的，是刚出世的皇子——也就是沈砚之。”
镜面突然剧烈震动，襁褓中的婴儿被塞进密道时，烛火被穿堂风扑灭，只剩一道血光映在皇后脸上。
沈砚之看见襁褓边缘露出的胎记——眉心朱砂痣，形如逆鳞，而此刻的自己正用指尖抚过那处皮肤，触感与二十年前的血光重叠。
“承煜……”苏若离的软鞭突然绷成首线，银铃碎成三枚飞镖钉在镜座上，露出被尘埃覆盖的古篆“承煜”二字。
那是萧衍的本名，更是靖南王府嫡子才有的封号。
血契纹路在三人手腕上同时亮起，沈砚之听见自己的心跳与另外两道心跳重合，如同远古的战鼓，震得龙穴顶部的钟乳石簌簌坠落。
“我们是同一血脉的碎片。”萧衍抬起手腕，青色血管里流动的光与镜中婴儿的胎记交相辉映，“皇室用蛊术将胎儿剖为三脉，我承载血脉之力，你——”他望向苏若离，“封存着记忆之蛊，而沈砚之……”
镜面突然迸裂，碎片中闪过无数画面：慈宁宫的深夜密会、太子书房的《逆鳞秘典》残页、靖南王府废墟下的龙骨碎片。
沈砚之感到鼻腔涌出温热的血，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看见镜中皇后转身时，袖口滑落的半块玉佩，裂痕与自己藏在剑柄里的碎片严丝合缝。
地动来得毫无征兆，龙穴顶部的钟乳石如利剑坠落，萧衍的锁链及时缠住三人腰际，将他们拽向石壁凹陷处。
沈砚之撞在岩壁上，口中尝到铁锈味，抬头时正对上上方宫墙的缝隙——金陵城的月光漏进来，照见街道上蠕动的人群。
那些人穿着华贵的绸缎，却有着皲裂的皮肤，鳞片从衣领下钻出来，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
他们的眼睛变成竖瞳，像是被剥了鳞的毒蛇，其中一名孩童攀到缝隙处，掌心的半透明龙鳞映出祭坛画面：太子赤足站在青铜台上，龙骨插在三足鼎中，鼎下堆满焦黑的尸体，正是日间街头的乞儿。
“用怨气喂养龙骨，亏他们想得出来。”苏若离的软鞭缠上即将崩塌的石柱，肌肉在衣袖下绷紧，“每一次龙化，都是一次活祭，那些鳞片……是百姓的精魄。”
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密信：“逆鳞非龙，乃民心之聚”，此刻看着下方蠕动的人群，终于明白为何皇室如此惧怕“逆鳞”二字。
萧衍扯开衣襟的动作惊到了两人——他心口的旧疤不知何时被青色鳞片覆盖，每一片都与龙化者的纹路相同，只是中央多了一道淡金色的脉络，形如尚未展翅的幼鸟。
“这是血契的反噬。”他按住心口，鳞片在指尖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我们的血脉，是激活龙骨的最后仪式。”
沈砚之的逆鳞剑突然出鞘三寸，剑身映出自己苍白的脸。
他想起太子书房暗格里的《血脉录》：“逆鳞者，龙喉下尺许有逆鳞径尺，触之即死。然取其血，可破龙穴，启龙骨。”原来皇室寻找的不是逆鳞本身，而是承载逆鳞血脉的容器。
龙吟声从祭坛方向传来，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从千年沉睡中醒来。
太子的身影出现在龙穴穹顶，他穿着绣满龙纹的祭服，手中龙骨发出刺目金光，每一道光都连接着地面上的龙化者，如同吸血管般抽取着他们的生气。
“姑母没告诉你们吧？”太子的声音带着病态的亢奋，“你们以为自己是逆鳞传人？不过是我身上的三根刺！”
他挥剑斩向虚空，沈砚之腕间的逆鳞纹路突然剧痛，化作红、蓝、金三色光带飞向龙骨，萧衍的锁链和苏若离的软鞭同时不受控制地飞起，三人被强行拽向祭坛。
“看清楚了！”龙骨碎片飞溅，如同一把碎刀扎进沈砚之的瞳孔，他看见血色记忆：靖南王妃临盆那日，皇室术士闯入产房，手中铜盆里盛着蛊虫与符咒。
“一分为三，各承天命”的咒语中，婴儿的啼哭被利刃切断，鲜血滴入三个瓷瓶，分别封入“力”“智”“魂”三种蛊毒。
“我才是完整的容器！”太子的剑尖抵住沈砚之咽喉，龙骨的金光在他眼底碎成星芒，“萧衍的血脉之力让我掌控龙骨，苏若离的记忆之蛊封存着密道地图，而你——”他指尖划过沈砚之眉心，“你的逆鳞残魂，才是打开龙穴的钥匙。”
苏若离的软鞭突然缠上龙骨，银铃在巨响中碎成粉末，露出里面裹着的珍珠粉——那是她方才从血字里取下的。
“父亲说过，逆鳞是民心所化！”她望向下方的百姓，那些即将化作枯骨的人突然抬起头，眼中竖瞳渐渐消退，露出人类的微光。龙鳞开始成片脱落，化作荧光飞向三人。
萧衍心口的鳞片在荧光中剥落，金色脉络逐渐清晰，最终变成一只展翅的凤凰。
沈砚之感到有什么东西从心底破土而出，逆鳞剑不再发烫，反而透出清凉，如同姐姐临终前放在他额间的湿帕。
他听见千万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那是金陵城的百姓在祈祷，在诅咒，在渴望黎明。
“民心才是真正的逆鳞。”苏若离的软鞭与萧衍的锁链同时缠上龙骨，三色光带交织成网，“你以为操控了血脉，却不知道，真正的力量——”
“在他们心里！”三人异口同声，龙骨在共鸣中发出哀鸣，如同远古巨龙的叹息。
龙骨崩裂的瞬间，天地仿佛静止。
三块碎片分别飞向沈砚之、萧衍、苏若离，沈砚之接住的碎片上，映着姐姐最后一面的倒影：她浑身是血，却笑着把逆鳞剑塞进他手里，说：“阿砚，你是逆鳞的眼睛，要替姐姐看清这世道。”
太子的笑声从废墟中传来，带着临死前的疯癫：“你们以为毁了龙骨就能结束？龙穴之下……还有初代逆鳞的……”
他的话被萧衍的锁链截断，喉间涌出的黑血滴在沈砚之脚边，却在接触地面时化作齑粉——那是被民心之力净化的诅咒。
沈砚之顺着太子的目光望去，龙穴最深处的石壁上，刻着与他们逆鳞纹路相同的图案，中央是具戴着靖南王面具的骸骨，手中紧攥着半块血诏，“民心化逆鳞”五个字虽己褪色，却依然透着铁血之气。
苏若离捡起太子遗落的密诏，刚看清“姑母用半生心血封印初代逆鳞”几个字，便听见密道传来沉水香——那是皇后的味道。
“承煜。”皇后的声音带着十年未见的颤抖，她的玄甲卫举着火把，将龙穴照得如同白昼。
她看着萧衍腕间的凤凰脉络，眼中先是痛楚，继而释然，“当年用我的孩子换你生路，是因为……”
“因为龙骨诅咒会随血脉蔓延。”萧衍打断她，锁链垂在地上发出轻响，“您用亲生子的命，换了靖南王府最后的血脉，对吗？”
皇后指尖抚过萧衍脸上的旧疤，那是他被囚禁时受的伤：“我的孩子生来就有逆鳞胎记，注定活不过三岁。而你……”她望向沈砚之，“本是皇室血脉，却被当作逆鳞容器养大。我们都犯了错，承煜，现在该回家了。”
远处传来晨钟，金陵城的百姓互相搀扶着走向曙光，龙化的鳞片化作荧光消散在空中。
沈砚之握紧龙骨碎片，逆鳞剑在掌心凝聚成形，剑身映出皇后眼角的泪痕，萧衍握紧苏若离的手时指尖的颤抖，以及自己眼中不再迷茫的光。
血契纹路化作暖流周游全身，他终于明白姐姐的意思——守护的决心，从来不是为了血脉或皇权，而是为了巷口的油饼香，为了深夜窗棂透出的烛火，为了那些在黑暗中依然相信黎明的人。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龙穴时，三人掌心的龙骨碎片同时发出微光，与皇后发间的银锁、萧衍的凤凰脉络、苏若离的软鞭银铃共鸣。
远处，初代逆鳞的骸骨突然发出清越的龙吟，血诏上的字迹渐渐清晰，露出被掩盖的下半句：“民心所归，逆鳞不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