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山谷据点中央空地。
气氛与公审雷纳德时截然不同。没有那么群情激愤，却更加压抑和沉重。
几十名被俘的轻伤员和少数几个被老巴图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重伤员，被集中在空地中央，周围是手持简陋武器的劳动会成员看守着。俘虏们大多低着头，眼神麻木或充满恐惧，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命运。
是处决？还是像牲口一样被卖掉？
李青、库克、老巴图、莉莉丝等人坐在前方。林瑶也怯生生地坐在李青身边不远处，巨大的体型让她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引得俘虏们频频偷看，眼神惊疑不定。
“开始吧。”李青对库克示意。
库克站起身，走到俘虏们面前，声音洪亮但不再充满杀气：“橡木堡的士兵们！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是被强征来的农夫、猎户、樵夫！你们拿起武器，不是出于对领主的忠诚，而是因为他的皮鞭和税吏的锁链！”
“今天，把你们召集到这里，不是要审判你们，更不是要杀你们！是要让你们听听，听听你们为之卖命的老爷们，到底干了什么！听听这片土地上，被你们踩在脚下的同胞们，过的什么日子！”
他指向老巴图：“巴图老爹，橡木堡的老药师！让他先说说！”
老巴图颤巍巍地站起来，浑浊的老眼扫过那些穿着破烂军服、大多面黄肌瘦的俘虏，声音沙哑却充满了血泪：“去年冬天，大雪封山……雷纳德男爵的税吏，带着卫兵，踹开我家的门……我儿子因为他交不起领主新设的‘行医许可费’——整整十枚银币！十枚啊！我们这样的村子，一年也攒不下几枚铜币！——就被强行征去当兵了！三年了……音讯全无……”
老人泣不成声，枯瘦的手指指向俘虏中一个低着头、身形佝偻的士兵，“你！我记得你！当时你就跟在税吏后面！你还踹了我一脚！”
那个被点名的士兵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发抖。
接着是玛莎大婶，哭诉儿子被强征修城堡摔断腿后被无情抛弃，最终伤口溃烂而死。
一个被从橡木堡监狱救出来的年轻囚犯，撩起破烂的衣服，露出身上纵横交错的鞭痕和烙印，控诉自己只是因为欠了三个铜板的猎税，就被抓进去折磨了半年……
一个个血淋淋的控诉，像重锤一样砸在俘虏们的心上。他们中很多人，本身就来自同样的底层，遭受着同样的盘剥。
给领主当兵，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或者家里能少交点税。他们麻木地执行着命令，从未真正思考过自己挥出的刀剑，砍向的是和自己一样在泥泞中挣扎的可怜人。
气氛越来越压抑。俘虏中开始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发出压抑的啜泣。
当老巴图再次指着那个曾踹过他的士兵，悲愤地问：“你们也是苦命人！为什么要帮着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爷，来祸害我们这些一样的苦命人啊？！”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呜……”那个被点名的士兵终于崩溃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我……我也不想啊！巴图老爹！我对不起你啊！我家里也有老娘要养……我不跟着来，卫队长就要抽我鞭子，还要加我家的税啊！我……我不是人！” 他拼命地磕头。
他的崩溃引发了连锁反应。越来越多的俘虏哭了出来。
“我家也是！我爹就是累死在修城堡的工地上！”
“我娘病了，交不起税，家里的地就被收走了……”
“我是被他们抓壮丁抓来的！我连锄头都没摸过几天啊！”
……
诉苦大会的目的达到了。阶级的血泪控诉，撕破了领主强加给他们的“士兵”身份，唤醒了他们作为被压迫者的共同苦难记忆。恐惧开始被羞愧、悔恨和一种模糊的认同感取代。
李青这时站了起来。他的出现让哭泣声瞬间小了下去。所有俘虏都敬畏地看着他，这个刀枪不入、能召唤雷霆的“神选者”。
“你们都听到了，也看到了。”李青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压迫你们，让你们家破人亡的，是雷纳德，是艾瑞克，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领主贵族！他们吸食着你们的血汗，还要逼迫你们拿起刀剑，去屠杀和你们一样的穷人！”
他指向库克、贝索等劳动会成员：“看看他们！他们曾经和你们一样，是农夫，是猎户，是铁匠的儿子！但现在，他们拿起了武器，不是为了给领主卖命，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保护自己的亲人，为了不再被剥削，为了能挺首腰杆活下去！”
“劳动会的大门，向所有被压迫者敞开！”李青的声音斩钉截铁，“愿意认清敌人是谁，愿意和我们一起砸碎这吃人制度的，放下过去的包袱，留下来！劳动会管吃管住，教你们本事，一起建设新家园！你们不再是领主的狗，是顶天立地的同志！”
“不愿意留下的，等伤好了，或者等赎金到了，可以走！劳动会不杀俘虏，说话算话！但是，你们要记住今天听到的！记住你们为之卖命的领主，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回去后，告诉你们的同乡，告诉还在给领主卖命的士兵：放下武器，投降不杀！顽抗到底，死路一条！想真正活得像个人，就来找劳动会！”
李青的话如同惊雷，在俘虏心中炸响。留下？加入这些“赤匪”？虽然危险，但……似乎真的能摆脱那永无止境的盘剥？而且这位“神选者”大人如此强大……走？回去继续当牛做马？还要面对下一次可能更恐怖的战斗？
短暂的死寂后。
“我……我愿意留下！”那个跪地痛哭的士兵第一个抬起头，泪眼婆娑却带着一丝决绝，“我要跟着大人！我要给我爹娘报仇！我再也不要当领主的狗了！”
“我也留下！”
“算我一个！”
“回去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拼了！”
……
超过三分之二的俘虏，选择了留下。他们眼中不再是麻木和恐惧，而是燃烧着一种新生的火焰和复仇的渴望。剩下的少数人，大多伤势较重或顾虑家庭，也表示伤好后一定把这里的事情传出去。
看着这些新加入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的面孔，库克等人心中充满了震撼。
李青大人不仅拥有神魔般的力量和智慧，更懂得如何抓住人心！诉苦、分化、转化……这比单纯的杀戮和关押，高明太多了！根据地的力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滚雪球般壮大！
莉莉丝看着这一幕，心情更加复杂。李青的手段无疑是有效的，甚至可以说是仁慈的。
但那种将人心也纳入精密计算的冰冷理性，以及“神选者”身份带来的无形威压，让她感到一种更深层次的不安。
她望向李青，他正平静地接受着新成员的效忠，如同一位冰冷的君王在接受臣民的朝拜。革命的道路，似乎正无可避免地滑向一个由绝对力量和理性支配的未来。而她，又该何去何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