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压得我喘不过气。仪器运转的低鸣、隔壁观察舱里那只正在褪去异化特征的野兽焦躁的抓挠声，混合着苏清刚才沉重的话语，在我耳边嗡嗡回响。
作为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首系亲属和法定监护人……”
“只有你，有资格为她做出这个选择……”
奶奶的脸庞交替闪现：阳光下慈祥的笑容，布满皱纹的手递过来的温热红薯；隔离病房里灰败的皮肤，毫无知觉的深度昏迷......
小雨攥着我衣角的手又收紧了些，她小小的身体几乎贴在我腿上。
她能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悲伤与沉重，她不懂那些大人们说的复杂术语，但小朋友的感觉是最灵敏的，她能感受到她最依赖的米妮姐姐现在很难过。她仰着小脸，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安和依赖，怯生生地又叫了一声：“米妮姐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她害怕这种让她窒息的氛围，害怕看到米妮姐姐的伤心。
小雨这一声心切的呼唤，就像一根针，刺破了沉重的泡沫。
苏清依旧静静地站着，没有催促，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镜片后是复杂难辨的情绪——理解、沉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研究者的对答案的迫切。
我深深地吸气，再缓缓吐出。
回避吗？拖延吗？看着奶奶在隔离室里一点点变成陌生的怪物？或者……把这份带着荆棘的希望，亲手送到奶奶面前，赌上那渺茫的重生机会，也赌上那未知的未来。
没有第三条路。陆炎用命换来的机会，我拼死带回来的银星草……不是为了让它永远停留在实验室的试管里。
为了奶奶眼中那一点点可能重新亮起的光……
为了陆炎最后那句嘶吼中的托付……
我猛地抬起头，眼眶发红，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喉咙哽咽得厉害，声音嘶哑地挤出几个字：
“苏博士……告诉我，成功的概率……有多少？” 我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在科学上没有确切答案的问题，尤其是在人类试验尚未开启的情况下。但我需要一点支撑，哪怕只是理论上的预测。
我的手，己经颤抖着翻开了那份沉重的知情同意书。
苏清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他显然预料到会有此一问。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谨而低沉：“米妮，基于动物模型和体外人体细胞测试的初步数据，理论上的逆转成功率，模型推演在40%-65%之间。”他没有回避这个残酷的范围区间。
那……失败的后果呢？最坏……” 我的声音更哑了，目光死死盯着同意书里风险告知条款下那密密麻麻的小字。
“……最坏的情况，” 苏清的声音也沉到了谷底，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可能包括不可逆的神经系统损伤、全身性器官衰竭、加速异化进程……甚至是……死亡。”
“死亡”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穿了我的心。
旁边的研究员们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单调嗡鸣。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小雨似乎被苏清最后那句“死亡”吓到了，小手冰凉，身体微微发抖，把脸埋在了我的衣摆里，低声哽咽道：“姐姐……”
我闭上眼，一滴滴滚烫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砸在知情同意书冰冷的页面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身体下意识地往小雨颤抖的小身体靠拢，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一点勇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终于，我再次睁开眼。眼底的挣扎和痛苦并未完全散去，但深处却燃烧起一簇微弱却孤注一掷的火苗。
我没有再看苏清，光落在同意书签名栏那片刺目的空白上，右手颤抖着，摸索着从苏清递过来的笔筒里抓起一支笔。颤颤巍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像是耗尽全身力气一般大口大口地喘气。
苏清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份文件，“米妮，”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在进行首次注射前会尽可能多地再做......
就在这时！
“呜————！！！”
一声尖锐、足以刺破耳膜的基地一级紧急警报毫无预兆地炸响！红色的警示灯在研究室天花板和墙壁上疯狂旋转闪烁，瞬间将冰冷的银白色空间染上一层血色、令人心悸不己。
所有研究员都惊愕地抬起头！
苏清脸色剧变！
小雨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抱住了我的腿！
刺耳的警报声中，冰冷的电子合成音通过基地广播系统响彻每一个角落：
【警告！警告！基地外围东门防御屏障遭遇高强度异化生物冲击！出现结构性损坏！重复，东门防御屏障损坏！所有战斗人员立即前往指定区域！所有非战斗人员就地避难！警告！警告！】
研究室厚重的合金门传来急促的拍打声，一个警卫焦急的声音穿透警报传来：“苏博士！接到指挥部紧急征调所有非战斗岗位的异能觉醒人员！包括……刚从医疗中心康复的米妮！东门那边顶不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米妮！”苏清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担忧，“你……”
“苏博士，拜托你帮忙照顾好小雨和奶奶！” 我紧紧抱了一下小雨，就把她推向了苏清的方向，声音嘶哑却带着决绝的颤抖。小雨温热的眼泪渗进我破烂的袖口，她攥着我衣角的小手被我强行掰开时，指腹的汗渍在布料上留下月牙形的湿痕。
“姐姐！” 小雨的哭喊隔绝在实验室冰冷的玻璃门上，苏清伸手接住她摇晃的身体。来不及多说一个字，我转身跟着警卫往远处指定区域跑去。
东门防御屏障破损，意味着基地的安全核心受到威胁！意味着无数像小雨这样的孩子、像奶奶这样的病人，都将暴露在致命的危险之下！
为了小雨，为了奶奶，更为了陆炎的托付，我都应该义不容辞前往协助，代替陆炎为这个基地做出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