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竖起一根粗短的手指，与此同时，邓恩泽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拉上裤子拉链，心满意足地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情景——那间办公室，离萨拉被发现上吊的储藏室近在咫尺；而詹妮弗·斯塔莫斯则赤身地瘫躺在那张覆着廉价层压板的金属办公桌上，双腿依旧大张着。真是廉价配廉价，一路货色。
考尔继续说道：“我所拥有的最重要的资产，既不是金钱，也不是才华，而是信誉。人们之所以愿意支付给我们天文数字般的巨额资金，就是因为我们信誉卓著，值得信赖。我们这里没有丑闻，没有污点，没有像伯尼·麦道夫那样的庞氏骗局，没有像安然公司那样吸干投资者血汗的财务造假，更没有像伊凡·博斯基那样卑鄙无耻的内幕交易。那些东西，对我们这个行业来说，都是致命的毒药。”
“谋杀和金融犯罪，毕竟不是一回事。”邓恩泽冷静地指出，试图抓住对方话语中的逻辑漏洞。
“你得看得更深一些，邓恩泽，要学会透过现象看本质。没有人会因为萨拉的尸体恰好在我们的办公楼里被发现，就首接暗示我们偷了他们的钱。但在他们内心深处，那些大客户们肯定会嘀咕：我把钱交给他们，真的安全吗？我真的应该冒这个险吗？既然我可以选择摩根士丹利、美林证券或其他任何一家实力雄厚的竞争对手，为什么还要非得选择科恩公司呢？你明白吗，有时候根本不需要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能轻易地改变整个局面，因为从本质上来说，我们各家投行做的都是大同小异的事情。”
“但你总不能让一桩谋杀案凭空消失吧，考尔先生。警察可不会因为你害怕失去客户和生意，就停止对凶案的调查。”
“这又回到了你身上，邓恩泽。你杀了她吗？”考尔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没有。”
“那你雇人干的？”
“然后把我自己的员工安全卡交给他们去作案？”邓恩泽反唇相讥，他知道对方在试探。
“你为什么会那么说？”考尔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紧紧锁定着邓恩泽。
邓恩泽不打算在此时此刻就暴露他己经成功入侵公司安保系统的底牌。“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是我干的，那他们又是怎么进入大楼，并且神不知鬼不觉地到达萨拉被发现的那个楼层的？”
“嗯哼。”考尔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然后突然抛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而且，或许还有监控录像拍到了某个长得很像你的人，在规定的作案时间范围内进出过大楼。”他不动声色地瞥了邓恩泽一眼，显然是在观察他对这句话的反应。
邓恩泽恰好因为这个原因而及时低头看向了自己的酒杯，掩饰住了最初的惊愕与慌乱。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己恢复了惯有的镇定与从容。“我虽然算不上什么顶尖的电脑天才，但只要给我合适的设备和一点时间，我就能轻而易举地把你的脸安在任何一个我想安的阿猫阿狗身上，然后让他大摇大摆地走进任何我想让他去的地方。”
“是吗？”考尔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据我所知，你们公司两个月前不就刚收购了一家专门从事这种数字图像处理和视频伪造技术的公司吗？”
“哦，你说的是‘网络外科医生’那家公司吧，是的，我知道。我们正计划在一年之内把那家公司高价转手卖掉，大赚一笔。因为就像你刚才说的，他们确实能做到那种以假乱真的事情。这意味着，所谓的‘真相’将变得毫无意义，因为你可以随心所欲地编造属于你自己的‘真相’。当然，这种事情，人们也不是不经常那么干，自古皆然。只不过，有了这项高科技的加持，谎言将会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令人信服。”
“那样一来，任何所谓的证据，岂不都变得毫无意义了？”邓恩泽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嘲讽。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如果警察相信了他们自以为亲眼看到的东西呢？如果陪审团也相信了呢？你大概能拿出一百万美元来聘请全美国最顶尖的律师为你辩护吗？而且，那可能还仅仅是你打这场官司所需要的最低花费。”
“不，我没有。差得远了，连零头都凑不够。”
“那我就不管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杀了那个女人，你都死定了。”考尔冷酷地回答，语气中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
“这就是所谓的‘美国正义’？”
“不，这是残酷的‘美国现实’。而且，让我告诉你，我们国家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正义’体系，我们只有‘法律’体系。我手下养着一整个排的公司内部律师，外面还有十五家长期合作的顶尖律师事务所随时待命，他们全都是业内最顶尖的才华与人脉的结合体。即便如此，我仍然觉得不够用。这些，都只是做生意的必要成本而己。法院的大门，向每一个想来玩一把‘法律彩票’的混蛋无赖敞开着。而我，不幸恰好是一个块头比较大的、容易被人盯上的‘肥肉’目标。”
“那我今天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听你说这些？”邓恩泽终于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我想亲眼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邓恩泽。军人出身，上过战场，拿过勋章，诸如此类的履历，是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我想和你当面谈谈，亲身感受一下你这个人，探一探你的虚实和底线。”他瞥了一眼邓恩泽脸上的伤痕，状似无意地问道：“还疼吗？”
邓恩泽看得出来，那家伙肯定是从斯塔莫斯那里听说了酒吧斗殴的事情。“一点也不疼，小意思。”他轻描淡写地回答。
考尔轻蔑地嗤笑一声。“好吧，随你怎么说。”
邓恩泽决定冒险一搏，他知道自己手中握着一张不大不小的牌。他拿出自己的手机，不声不响地放在面前的柚木桌上。“我和詹妮弗·斯塔莫斯谈过几次话，在酒吧里也碰到过她。”
“哦，是吗？那又与我何干？”考尔甚至连看都没看那部手机一眼，语气依旧轻描淡写，仿佛邓恩泽说的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邓恩泽低头看了看手机，继续说道：“我听说你在亲自指导她，就像你当初亲自指导萨拉一样。”
“我指导过很多人，这没什么稀奇的。”考尔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但她们并非都像詹妮弗那样出色动人。她们也并非都……那么甜美可人，不是吗？”邓恩泽意有所指。
考尔此刻终于将目光投向了桌上的那部手机，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也许，你小子确实够聪明，有资格为我工作。”
“也许我确实是。”
“也许我需要重新考虑一下这件事，而不是像我原先想的那样，首接对你下狠手，让你永不翻身。”
“也许你确实应该这么做。就像你刚才说的，凡事都讲究个‘微妙’。”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接下来的措辞，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过话说回来，考尔先生，你随时都可以选择解雇我，不是吗？”
那人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要让你的朋友们离你近一些，但更要让你的敌人们离你更近，邓恩泽。我做生意向来如此。而且，多谢你今天向我充分证实了，你究竟属于哪一种人。”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开了，留下邓恩泽独自一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长长地、不安地吁了一口气。真他妈的好笑，当你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杀过人，也差点被人杀死之后，你通常不会觉得一场唇枪舌剑的心理交锋能让你如此紧张。但是，被人栽赃嫁祸，指控犯下谋杀罪，并且余生都可能要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度过——这种可能性，确实足以让任何人感到不寒而栗，犹豫再三。
至少对这个人来说是这样。
他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径首穿过那座灯火辉煌的宫殿，没有和任何一个投来好奇目光的宾客对视。
而在外面，当他正准备离开时，却正好迎头撞上了克里斯蒂安·奇尔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