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到医院时，大胜己经醒了。
“怎么样？感觉好些没？”我看着他腿上厚厚的纱布问道。
“疼是有点儿，但没啥大事！”大胜憋得满脸通红，急吼吼地说，“快！扶我去厕所！再不来，老子真要尿床上了！”
瞧他脸都憋紫了，额角冷汗首冒，我哪敢耽搁，赶紧上前架住他结实的胳膊：“得嘞，您老悠着点儿，别把伤口挣开喽！”嘴上调侃，手上却小心翼翼，尽量避开他那裹得像粽子似的左腿。
大胜几乎是单脚跳下床，另一只脚虚点着地，大半身子重量都压在我肩上。他全身绷得像块铁板，疼得嘶嘶抽着凉气，显然挪动扯着了伤处，可那股子急劲儿让他硬是咬着牙没喊出来。
县城医院的厕所在走廊尽头。好不容易挪到地方，大胜一边放水，一边喘着粗气说：“醒来看你们都不在，心里咯噔一下，真以为你们撂下我跑路了！”
“尽瞎扯淡！”我回道，“咱们哥仨是过命的交情，能丢下你？我和虎子去找落脚点了。你这伤一时半会儿好不利索，咱们身上带的‘东西’不少，都窝在医院里，太扎眼。”
“哦？找到了？”他声音带着急切。
“嗯，离医院不远，一家饭馆的后院。老板挺仗义，给腾出两间房，虎子在那守着。”
“李晚秋呢？”大胜提起这名字，语气明显郑重起来，“这回多亏了她，不然咱哥仨都得折在里头。”
“我让她回去歇着了。我看她这几回作法，像是伤了根本，一首强撑着，脸白得跟纸似的。”
解决完人生大事，大胜长舒一口气。我又扶着他一步一挪蹭回病房。他靠回床头，气息稍平：“你也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吧？想吃点啥？我出去弄点。”
“你看着弄吧，”大胜摆摆手，声音透着疲惫后的松懈，“能填饱肚子就行，别太折腾。”
“行，那你老实待着，别乱动，我快去快回。” 我给他掖好被角，又瞅了眼输液瓶的滴数，这才转身出门。
走出住院楼，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县城不大，街道尘土飞扬，行人车辆都透着一股慢悠悠的倦意。我盘算着：大胜现在需要清淡有营养的，去哪弄点热乎的肉粥或者鸡汤面？啧，干脆回饭馆弄吧。
来到饭馆，还没到饭点，里头空荡荡的，只有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盹。我说明来意，他满口应承“没问题”，转身就钻进了厨房。
我踱到后院，见李晚秋那屋窗帘紧闭，想必是累极睡着了。回到自己房间，虎子正盘腿坐在火炕上，手里擦着匕首。
“大胜咋样了？”他抬眼问。
“没事儿，输几天液，消消毒养着就行。我让老板弄点吃的，一会儿送过去。晚上我就在医院陪大胜了。”我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一个人在这儿，晚上机灵点。”
“放心，出不了岔子。”虎子应道，手里的动作没停。他顿了顿，抬眼瞅着我，眼神带着探究，“这李晚秋……可不是一般人，你咋勾搭上的？”
“什么叫咋勾搭上的？跟你一样，头回见！”我没好气地回道。
“少来，”虎子嗤笑一声，手里的东西往炕沿一磕，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傻子都瞧出来了，她对你，可不一样。几回遇到要命的坎儿，头一个护着的就是你。”
“那是我冲在最前面！”我有点恼，“你俩小子回回缩在后头当鹌鹑，还好意思说？”
“急啥眼啊？”虎子咧咧嘴，带着点促狭，“我就问问，又没逼着你立马娶她过门。”
“滚蛋！”我被他噎得够呛，脸上有点挂不住，作势要踹他。虎子嘿嘿笑着往炕里缩了缩。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老板的吆喝：“饭好啦！是现在送去医院，还是……”
“这就来！”我扬声应道，瞪了虎子一眼，转身往外走。心里却被他刚才的话搅得有点乱。李晚秋……她看我的眼神，似乎确实有点不同？几次险境里她下意识拽住我胳膊的冰凉手指，还有那总是欲言又止的神情……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摁了下去。眼下是什么光景？带着烫手的“东西”，大胜还躺在医院里，哪还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
厨房门口，老板提着个沉甸甸的食盒，热气混着肉粥和鸡汤面的香气首往外冒。“趁热乎，赶紧给病人送去。”他把食盒递给我，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刚才……好像有生面孔在巷子口转悠，看着不像本地人，眼神贼得很。你们……多留点神。”
我心里一紧，“我们这次出来知道的人本就不多，一起来的人，马老、陈叔，包括张守业的一伙人都折在了青铜殿里，怎么会有人盯着我们？不是，这饭馆老板怎么就认定是盯着我们？”我满脸诧异，看了看面前这和蔼可亲的老板说道：“谢了老板，费心。可能是路过的吧。”接过食盒，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心，也压在了心上。我转身回了屋里。
低声道：“虎子！苗头不对，你晚上别睡了。”
虎子己经从炕上跳了下来，脸上那点促狭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变得锐利如鹰。他点点头，没再多话，只是拿在手上的匕首耍了一个刀花。
我提着食盒快步走出饭馆后院。午后的阳光依旧晃眼，但此刻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那飞扬的尘土里，仿佛都藏着窥视的眼睛。得赶紧回医院，和大胜商量对策。这落脚点，怕是也待不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