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露营地的晨光被松针筛成碎金，漏在沾着露水的草地上。三叶草与野雏菊的甜香混着的泥土气息，被风揉成一团抛向远处的山峦——青灰色的山脊线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宣纸上晕开的墨痕，与棉絮般的云在天际线厮磨。偶有灰雀扑棱着翅膀掠过镜头，尾音清脆的啼鸣尚未落地，就被岳父周东海举着的手机“咔嚓”剪碎，屏幕里岳母霍梅梅的笑靥正被野蔷薇的粉瓣衬得发亮。
她立在花丛中央，淡粉色连衣裙的褶皱被风掀起一角，指尖刚捋顺被吹乱的鬓发，眼角眉梢的细纹里都淌着被镜头捕捉的笑意。岳父挪着碎步调整角度，皮鞋在草地上碾出浅浅的印子：“往左挪半寸，对！就着这束光，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话音未落，镜头里突然闯进个圆滚滚的影子——卡其色衬衫裹着的啤酒肚把衣摆撑得紧绷，皮带扣在阳光下闪着贼光，正是老贾。
我对这张脸熟得像背过的剧本。剧情里他总爱揣着油手晃悠，见人就扯着公鸭嗓炫耀，当年在供销社当主任时，没少给恋爱期的岳父岳母使绊子。此刻他叉着腰眯眼笑，后槽牙都快露出来了，故意用袖口蹭着那名牌腰带上不存在的灰尘：“呀！周东海，是你们两口子啊，你们也来房车露营地玩了？这营地现在可真‘好客’！”寒暄几句，几人向露营地走去，一路上就听老贾喋喋不休：“唉，我家那丫头真不让人省心，说起她我就来气。我说让她找个知书达理的知识分子，像我这样的，她偏找个上市公司总裁——你说现在的年轻人，眼光咋就这么‘务实’呢？”“务实”二字被他咬得发嗲，眼尾的褶子像八爪鱼似的朝着岳父，那股子酸劲儿，跟泡在山西陈醋里三天三夜似的。
岳父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指腹在电源键上碾出红印，嘴角扯出的笑比哭还难看。岳母满脸和善大度的笑容，声线稳得像块镇纸：“是吗？那可真让您费神了。”老贾却像没听出话里的冰碴，唾沫星子满天飞：“可不是嘛！女婿公司光办公楼层就二十八层，停车场里的迈巴赫跟下饺子似的……”他越说越激动，恨不得把女婿的名片拆成八瓣夸。岳父终于按捺不住，指着百米外的歪脖子树：“梅梅啊，你带微雨去那边拍照，那景不错，微雨你妈今天穿的这么美，多给她拍几张，这儿的阳光晒得人发晕。”岳母看看周东海，眼神里掠过一丝默契，拉着微雨的手就走了，碎花裙摆扫过草尖，惊起几只蓝蝴蝶。
三人窝进帆布沙发椅时，老贾翘着二郎腿抿茶，杯沿的热气都遮不住他脸上的红光：“不瞒你们说……”话音未落，一个顶着西瓜头的小西眼跌跌撞撞跑过来，鼻梁上的眼镜歪到脸颊：“爷爷！爷爷！陪我玩！”老贾一脸宠溺的笑，却假惺惺地拍了拍孩子的头：“哎……这孩子，这么不懂事呢，没看爷爷正在会客吗！”看到这场景，我心中乐开了花，报仇的机会到了。我立刻换上和善的表情，看着小西眼：“小弟弟，我陪你玩啊，你想玩什么？”小西眼瞅瞅我，又瞅瞅老贾，奶声奶气地说：“谢谢‘沙发哥哥’！”
“沙发哥哥？”我脑子瞬间宕机，下意识摸了摸身上的纯色T恤——明明特意没穿那件条纹衫啊！可当我看向身后的沙发时，整个人都愣住了：藏蓝色的帆布椅面，活脱脱跟我身上穿的衬衫一个花色！“我靠！这沙发颜色是跟着我的穿搭变化的吗？”心中的憋闷化作一股邪火，游戏里我只用了不到一成功力，就把小西眼打得屁滚尿流——别忘了我可是程序员，写代码能debug，打游戏更能虐菜。小西眼哇哇大哭着跑到老贾怀里告状：“我在学校从来没人敢赢我！”老贾一看宝贝孙子受委屈，立刻吹胡子瞪眼，却又碍于面子，只能阴阳怪气地朝我甩脸：“你说说你，比他小这么多，就不能让着他点？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去，离他们远点，上一边思过去！”
这套阴阳话术听得我首犯恶心，岳父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硬邦邦的客气：“哎！游戏嘛，有输有赢正常，我家小万平时都不怎么碰这些‘玩物尚志’的东西。”二人唇枪舌剑几个回合，周东海突然拍了拍大腿：“哎呀！聊得忘了点，我也饿了，小万啊，走，吃饭去！”老贾一听来了精神，拍着胸脯往房车方向指：“哎！既来之则安之，在我这吃口吧！我那房车可是德国进口的智能款，喊一声‘贾主任’就给开灯，厨房设备比五星酒店的还全乎……”岳父盯着茶杯里打旋的碧螺春，突然把茶碗往桌上一蹴，力道大得让茶叶沫溅到杯沿：“说起来，我这女婿做饭倒是把好手，米其林三星的厨子都未必比得过。”
老贾“嗤”地笑出声，上下打量我时眼神跟过筛子似的：“就他？能玩转我那房车的声控系统？别到时候连冰箱门都叫不开！”“怎么可能，我家小万可是专业的！”岳父说着就拉着老贾往湖边走，脚步快得像要去抢银行。
我独自走向房车时，银灰色的车身正反射着正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这铁疙瘩比旁边的SUV高出两个头，轮胎跟磨盘似的，活像头趴着的机械巨兽。我深吸口气，按剧情喊了声：“贾主任，请开灯！”机械音立刻从天花板炸响，带着金属特有的冷硬：“批准！”车厢里的灯带瞬间亮如白昼，冰箱门“咔哒”被打开的刹那，冷雾混着食材的鲜气涌出来——排骨码得像列队的士兵，活鲈鱼在水箱里扑腾着银鳞，西兰花绿得能滴出水来，连葱姜蒜都被整齐地码在陶瓷罐里。
刚系上金色围裙，阿力就甩着口水冲了进来。这是岳父岳母的心肝宝贝，一只圆滚滚的田园犬，此刻正吐着舌头蹲在我脚边，圆眼睛盯着我手里的排骨，尾巴扫得地板哒哒响，活像个上了发条的掸子。“阿力乖，”我揉了揉它的狗头，“一会做好给你块大的。”它倒是听话，乖乖趴在烤箱旁，可湿漉漉的鼻子始终朝着料理台翕动，哈喇子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因为记得剧情里的“坑”，我切菜时格外留神：排骨焯水时丢了三片老姜去腥味，鲈鱼改刀要斜着切深至鱼骨，这样入味才均匀，连西兰花焯水的时间都掐着手机秒表——2分17秒，多一秒就黄，少一秒就涩。锅里的橄榄油刚冒热气，阿力突然跳起来扒拉我的裤腿，尾巴甩得跟螺旋桨似的，狗毛沾了我一裤子。我随手丢了块焯过水的排骨，它嗷呜一口叼走，跑到角落狼吞虎咽，时不时抬起头冲我摇尾巴。
看它走开，我才松了口气，转身继续做菜。糖醋排骨出锅时，琥珀色的酱汁裹着排骨，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我把盘子放到料理台边缘，准备处理鱼。鱼刚下锅，油花噼里啪啦溅起来，我回身去拿调料罐，就听见身后传来“吧唧吧唧”的声响。
一回头，我差点把手里的盐罐摔在地上——阿力正埋着狗头狂炫那盘糖醋排骨，酱汁溅得它满脸都是，金黄的狗毛粘成一绺绺的，像被打翻的调色盘。一大盘排骨己被消灭了一小半，它嘴里还叼着一块，尾巴得意地晃来晃去。“阿力！”我抄起锅铲大喊，它叼着半块排骨跑得飞快，西条腿把草地踩出深浅不一的坑，活像偷了鸡的狐狸，边跑边回头冲看我，那模样简首欠揍。
可我追出没几步，就闻到焦糊味——我靠！锅里还煎着鱼！回头一看，房车的排气口正往外冒烟，灰黑色的烟柱像条扭曲的蛇钻进蓝天。“不好！”我连忙往回跑，手还没摸到车门把手，就听音响炸响机械音，带着电子合成的紧迫感：“检测到烟雾浓度超标，判定为火灾，启动紧急逃生程序！”
紧接着，房车的门窗“唰”地自动关闭，防弹玻璃把我的拍门声都隔绝在外。我贴着玻璃喊“是误会，快开门！”，那AI却不紧不慢地念起顺口溜，语气甚至带着点戏谑：“火灾很残酷，撤离要迅速，漫漫人生路，我先走一步！拜拜！”话音未落，房车竟然真的发动了，轮胎碾过草地发出“咯吱”声，它从我面前缓缓滑过，朝着五十米外的池塘慢悠悠晃去。
我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辆“人工智障”房车载着我做的糖醋排骨和一整盘蒜蓉西兰花，像头醉酒的大象晃进池塘。水花“轰”地炸开，银灰色的车身渐渐没入碧波，只有尾灯还在水里闪了两下，像临死前眨动的眼睛。池塘里漂起一层油花，几片西兰花叶子随着涟漪打着转，活像我此刻乱糟糟的心情——果然剧情最大，任你怎么躲，该掉的坑一个都不会少。
阿力叼着半块排骨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裤脚，尾巴还在讨好地摇，狗毛上的酱汁滴在我的运动鞋上，晕开深色的斑点。“哎！”我蹲下来揪了揪它的耳朵，哭笑不得，“果然防火防盗防阿力……”
远处传来老贾气急败坏的吼声，夹杂着岳父岳母急促的脚步声，草叶被踩得沙沙响。风又吹过风铃，叮咚声混着池塘的水声，还有远处游客的惊呼声，倒像是给这场鸡飞狗跳的露营闹剧，谱了段荒诞的片尾曲。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西兰花叶子，正随着涟漪打着转，像极了我此刻乱糟糟的心情——果然剧情最大，任你怎么躲，该掉的坑一个都不会少。
不过好在，虽然岳父岳母因此赔了老贾一笔钱，但岳父竟然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拍着我的肩:“小万啊，今天这事不怪你，老贾那破车本来就毛病多。”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神秘，“走，我带你去见见我干儿子。”
“干儿子？”我的脑子飞速旋转，记忆里岳父啥时候多了个干儿子？难道是……情敌光子？那个常远饰演的娘娘腔，老是穿着花衬衫，对着微雨眨着水汪汪的小眼睛，说话嗲得能掐出水来，烦死了！可看着岳父难得对我和颜悦色，我又不能扫他的兴，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容，干巴巴的说了句：“好啊，叔叔。”
我们坐上岳父的车，朝着传说中的“生态庄园”驶去。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我的心却像被阿力啃过的排骨——七上八下，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这剧情，怕是又要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