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内，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草药苦涩的余味。炭炉的火早己燃尽，只余灰白冷烬，寒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苏小满浑身汗湿，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散乱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声。她的力气仿佛在方才那场耗尽生命的搏斗中被彻底抽干，身体软软地陷在厚厚的被褥里，连指尖都难以动弹。
王稳婆布满皱纹却依旧稳健的手，正托着一个浑身沾满血污和胎脂、蜷缩着的小小身体。那身体是那样的小，那样的红，像只刚离了巢、湿漉漉的雏鸟。小小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发出第一声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啼哭
“哇啊！”
那声音带着初生牛犊的莽撞和不屈，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猛地刺破了卧房内令人窒息的沉寂和焦灼！
“生了！生了！是个千金！母女平安！”王稳婆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和一种见证生命的庄严，她熟练地剪断脐带，用温热的软布仔细擦拭着婴儿身上的污物。
这一声啼哭，如同九天落下的甘霖，瞬间浇灭了林知夏眼中翻腾了许久的惊涛骇浪！他僵立在炕边，身体绷得像块石头，浑身的泥泞和冰冷仿佛在这一刻才重新被感知。他死死地盯着稳婆手中那个蠕动着、啼哭着的小小生命，视线从婴儿紧握的小拳头，移到那稀疏的、湿漉漉贴在头皮上的胎发，再移到那皱巴巴、却努力张合着发出嘹亮哭声的小嘴……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海啸，瞬间冲垮了他强撑的堤坝！那双盛满了恐惧、无助和血丝的眼中，如同被投入了烧红的烙铁，瞬间滚烫！一层浓重的水汽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迅速模糊了视线。他猛地抬起手，用沾满泥泞和血污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呜咽般的哽咽。
“给我……给我看看……”苏小满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带着劫后余生的极度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她努力地侧过头，目光越过王稳婆的肩膀，投向那个小小的襁褓。
王稳婆己经用温热的软布将婴儿擦拭干净，用柔软的细棉布包裹好。她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到苏小满身侧，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来，苏娘子，瞧瞧你的小闺女，多壮实，哭得多有劲儿！”
苏小满艰难地伸出手臂，那动作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接过了那个温热的、沉甸甸的襁褓。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怀中婴儿的脸上。
小东西似乎哭累了，小嘴微微张着，发出细小的、满足的哼哼声。湿漉漉的胎发下，一张小脸红扑扑的，还带着初生的皱褶。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浓密的阴影。那小巧的鼻梁挺翘，嘴唇，轮廓精致得像最上等的羊脂玉雕琢而成。
苏小满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孩子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微的轮廓。那眉眼的弧度，那挺翘的小鼻梁，那精致秀气的唇线……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的熟悉感瞬间击中了她！一股巨大的酸涩和难以言喻的柔情猛地冲上鼻腔，冲垮了所有的疲惫和痛楚！
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汹涌地从她通红的眼眶中滚落下来，一滴一滴，砸落在怀中婴儿温热的小脸上，又迅速滑落，洇湿了包裹的细棉布。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浓的哭腔和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断断续续地对着站在炕边、依旧僵硬如石、眼眶通红的林知夏说道：
“像……像你……真……真好看……”
林知夏浑身一震！模糊的视线努力聚焦在妻主怀中那张小小的脸上。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了一小步。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那个被泪水打湿的小小面庞，看着那眉眼间依稀可辨的、属于他的轮廓，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紧紧攥住，酸胀得发疼。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那双手，曾经行云流水般捻动银针，曾经沉稳精准地搭过无数脉象，此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笨拙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婴儿娇嫩的脸颊，最终，带着一种虔诚的试探，极其轻柔地、用一根微微颤抖的指尖，极其轻微地、碰了碰襁褓边缘露出的、婴儿紧握成拳的小手。
那触感，温软，，带着新生命特有的不可思议的弹性。
仿佛有一股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瞬间传遍西肢百骸。林知夏的指尖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忍不住，更加轻柔地、带着无限珍重地，再次触碰上去。
他感受着那小小的、温热的、软乎乎的存在，如同触摸着世间最脆弱也最珍贵的琉璃。巨大的、初为人父的陌生感、喜悦感、责任感交织在一起，如同汹涌的潮水，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个极其轻微、带着难以置信和无限温柔的、气音般的感叹：
“软……软乎乎的……”
苏小满看着他这副模样堂堂“神医林郎”，平日里清冷自持，此刻却像个第一次见到稀罕物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女儿的小手，眼中是尚未褪去的血丝和浓重的水汽，还有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笨拙的、纯粹的温柔和欢喜，心头那股又酸又涨的情绪，瞬间被一股强烈的笑意冲淡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眼泪，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高高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灿烂无比的笑容。她伸出一根手指，不是去碰女儿，而是带着无限的亲昵和促狭，轻轻地、戳了戳林知夏僵硬的胳膊。
“喂！”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充满了活力，像是一下子从虚脱中活了过来，“傻站着干嘛？当爹了，还害羞啊？”
林知夏被她这一戳，像是如梦初醒。他猛地收回触碰女儿的手，仿佛做错了事被抓包的孩子。那瞬间的慌乱和窘迫，让他原本就泛红的耳根，更是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带着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他下意识地垂下眼睫，不敢再看妻主促狭的笑容和怀中女儿那娇嫩的小脸，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无限羞赧和满足的回应：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