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的潮气裹着纸钱燃烧的焦苦钻进鼻腔，沈昭棠踩过最后一片燃烧的纸钱时，靴底传来细微的灼痛。
头顶石壁上悬着的顾砚之佩剑突然轻颤，剑穗上那道扎纸符咒泛着幽光——是母亲惯用的“锁魂纹”，当年她总说这红线能连生死，如今红线另一端正没入密道深处，像一根拽着她心脏的线。
血书在掌心发烫，她低头时，暗红字迹突然如被水浸的墨，“纸灯燃尽，阴阳永隔”八个字浮现在灰烬里。
喉间泛起腥甜，她想起方才顾砚之消失前那句“去找转生引”，想起暗卫队长说“替公子看一眼转生引”，原来这转生引的代价，从一开始就写在血书里。
密室的门是块半人高的青铜镜，镜面蒙着层灰，映出她眼尾空荡荡的位置——那里本该有淡墨纸纹，此刻却像被剜去了一块，连带着心口也空了个洞。
她伸手去擦镜面，指尖刚触到铜锈，镜中倒影突然扭曲。
顾砚之的虚影从镜里浮出来，还是那身月白长衫，发间玉簪却碎了半支，“昭棠。”他的声音比纸还轻，指尖穿过她掌心时，她竟摸到了温度，像春末晒过的纸，“让我入轮回。”
“不行。”沈昭棠攥紧他的手腕，却只攥到一团雾气，“我还没替你洗清顾家冤屈，还没……”
“你己替我照过路了。”顾砚之的虚影开始碎裂，他望着她眼尾的空白处，“当年你母亲替我娘扎往生纸人时，我偷看过她扎纸灯——灯芯要取自扎纸匠的命魂。”他笑了，眉梢染着极淡的金，“昭华纸坊的灯芯，能逆改阴阳路。”
沈昭棠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檀木盒，盒底那截裹着金箔的灯芯，原来不是普通灯芯，是……
“昭棠。”顾砚之的指尖抚过她眉心，“别让我困在执念里。”
她的喉咙像被浸了冰水，伸手去摸怀里的檀木盒，盒盖“咔嗒”弹开，那截灯芯正泛着温润的光。
密道风灌进来，吹得她发梢乱飞，她望着镜中顾砚之逐渐透明的眉眼，突然将灯芯狠狠插入眉心。剧痛如刀绞进颅骨，金色火焰从她发梢腾起，顺着脖颈爬上指尖。
她看见自己的手臂在火光中透明，看见顾砚之生前未送出的婚书从火里浮出来——那是她在顾家废墟找到的，最后一行字被血渍晕开，“若得重”后面的字迹正随着火焰明灭。
“砚之！”她喊他的名字，声音被火焰吞了一半。
婚书在掌心灼得发烫，她想起顾砚之曾说要等冤案查清就娶她，想起他总在纸坊外等她扎完最后一盏灯，想起他第一次触到她眼尾纸纹时说“像墨梅”。
镜面突然裂出蛛网状的细纹，顾砚之的虚影被火光映得发亮，他伸手接住她掷来的婚书，唇形动了动——是“谢谢”。
“轰——”青铜镜炸成千万碎片，每片碎镜里都浮着一盏纸灯。
顾府废墟的夜空被照得通亮，万千纸灯从断墙瓦砾间升起，像银河坠入云州河道。
沈昭棠在金色火海中坠落，河水的凉意漫过指尖时，她看见河面倒影里，顾砚之的身影正随着纸灯漂向黎明，发间玉簪不知何时补全了，在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芒。
她的身体正在化作纸灰，风卷着灰烬掠过河面，婴儿的啼哭声突然撞进耳膜——清凌凌的，像云州三月的雨。
晨光刺破河面时，新任河灯祭司正蹲在岸边。他捡起半截染血的玉瞳，内侧刻着“昭棠”二字，指腹抚过字迹时，玉瞳突然泛起温玉般的光。
云州百姓说，那夜所有河灯都化作了白蝶，绕着昭华纸坊飞了整夜。
第二日清晨，纸坊阁楼的扎纸窗棂上，一滴金色的纸纹印记正缓缓凝结，形状像极了眼尾的墨梅。
沈昭棠站在纸坊阁楼里，指尖轻轻触上那滴新凝结的纸纹。
晨风吹过窗棂，她听见楼下孩童的嬉闹声，听见街角糖画摊的铜锣响，却在某一瞬，闻到了极淡的纸灰香——像极了顾砚之常佩戴的沉水香。
窗棂上的纸纹突然轻颤，她望着窗外飘起的纸蝶，嘴角慢慢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