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舵演武场的青石板被火舌舔得发烫，林天祥背着昏迷的王云瑶在火巷里穿梭，后背的汗浸透了粗布短打。
阿三举着带火的扁担冲在前面，十余个码头兄弟举着劈柴刀断后，火星子从他们发梢簌簌往下落——马厩那堆浸了灯油的草料果然管用，原本围在分舵外的追兵有近半数被引了过去，喊杀声里混着马匹的惊嘶，像团乱麻缠在夜空里。
"老大！
后门的铁丝网被烧出个窟窿！"阿三回头喊，额角的血己经凝成黑痂，"再往前二十步就是墙根！"
林天祥攥紧怀里的短刀。
这把刀是王云瑶从点苍派奸细身上夺的，此刻刀身发烫，烫得他虎口发麻。
他低头看了眼王云瑶，她的睫毛在火光里轻颤，后颈的寒玉牌却冷得刺骨，像块冰贴在他锁骨上。"云瑶..."他喉结动了动，脚步更快了些。
变故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演武场中央的石灯笼突然炸开，冰碴子混着碎瓷片劈头盖脸砸下来。
林天祥本能地旋身护住王云瑶，左肩传来刺痛——是块带冰棱的瓷片，正扎进肌肉里。
"林兄弟好本事。"阴恻恻的声音从冰雾里渗出来，玄冥子踩着碎冰走出来，道袍上绣着暗红的骷髅纹，"周玄大人说要留你全须全尾，可我这手'冰封天地'，最是认不得活口。"
林天祥瞳孔微缩。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在凝结，演武场的青石板上爬满冰纹，连火舌都被冻成了橘红色的冰柱。
阿三举着的扁担"咔"地裂开，冰碴子顺着他的袖口往里钻。
"老大！
这鬼天气！"阿三打了个寒颤，劈柴刀当啷掉在地上，"我、我手没知觉了！"
林天祥咬着牙。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王云瑶后背上。
国术到了登堂入室的境界，五感比常人敏锐三倍，他看见冰雾里的水分子在凝结，看见玄冥子指尖的黑雾正往冰里渗——那是邪修惯用的阴毒手段，等冰彻底封死，连血液都会被冻成冰碴。
"阿三，往火堆跑！"他突然吼了一嗓子，背着王云瑶往最近的草料堆冲去。
冰面太滑，他踉跄了两步，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却咬着牙没吭声。
玄冥子显然没料到这招，冰雾里传来一声冷笑："往火里钻？
倒是个死法——"
话音未落，冻结的火焰突然炸开。
林天祥早注意到，冰与火碰撞时会腾起大团水雾，此刻草料堆的余火被冰一激，腾起半人高的白雾，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借着白雾的掩护，拽着阿三闪进东侧的偏院，后背的王云瑶被他护得严严实实。
"老大你咋知道..."阿三抹了把脸上的水雾，话没说完就被林天祥捂住嘴。
偏院的月洞门虚掩着，门内传来环佩轻响。
林天祥的后颈突然发紧——那是白素衣的银铃。
他记得王云瑶说过，昆仑弟子的银铃里封着本命符，除非动了杀心，否则不会轻易作响。
"林天祥。"门内传来冷若冰霜的女声，"私闯昆仑分舵，擅动禁火，还伤了本门弟子。"白素衣从阴影里走出来，素色道袍一尘不染，腰间的银铃却震得嗡嗡响，"你当昆仑的戒律是戏文里的唱词？"
林天祥喉头一紧。
他见过白素衣出手，结丹期的修士动起杀心，筑基期的修士在她面前连抬手的机会都没有。
此刻王云瑶还昏迷着，阿三的手被冻得发紫，他不能硬拼。
"师叔！"他向前半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云瑶中了点苍派的蚀骨散，再拖下去..."
"住口！"白素衣袖中飞出三道冰棱，钉在林天祥脚边，"王云瑶擅自离山，与外门弟子私相授受，本就该受罚。
你倒好，带着她闯分舵，引邪修上门——"她突然顿住，目光扫过林天祥怀里的王云瑶，银铃的响声弱了一瞬，"把她交给我，我自会救她。"
林天祥攥紧了王云瑶的手腕。
她的脉搏细若游丝，指尖凉得像块玉。"师叔，点苍派的人要的是云瑶身上的寒玉牌，您带她走，他们只会追得更紧！"他深吸一口气，"给我半个时辰，我带她去法租界的西医馆，等解了蚀骨散——"
"你当这是菜市场讲价？"白素衣指尖掐诀，院中的老槐树突然抽枝展叶，青藤如蛇般缠向林天祥的脚踝，"昆仑弟子，岂容外门染指？"
林天祥后背沁出冷汗。
他能感觉到青藤里的灵气在灼烧皮肤，这是昆仑派的"缚仙藤"，专门用来制住修为低于自己的修士。
阿三抄起劈柴刀要砍，却被他一把推开："走！
去后巷找陈铁匠，让他带兄弟从下水道撤！"
阿三急得眼眶发红："老大你——"
"走！"林天祥吼了一嗓子，反手将短刀掷向白素衣面门。
这是虚招，他要的是那零点几息的空隙。
趁白素衣挥袖挡刀的工夫，他背着王云瑶撞开东墙的月洞门，冲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走廊。
"林天祥！"白素衣的声音在身后炸响，缚仙藤的藤蔓穿透墙壁，擦着他的耳尖划过。
林天祥咬着牙狂奔。
走廊尽头是堵青砖墙，墙根长着半人高的野蔷薇。
他突然收住脚步，转身面对追来的白素衣，右手握拳抵在腰间——这是国术里"雷罡拳"的起手式。
"得罪了！"他低喝一声，拳风裹着雷霆之势轰向右侧的砖墙。
国术到了登堂入室的境界，内劲能震碎金石，只听"轰隆"一声，半面墙塌了下来，砖砾混着灰尘劈头盖脸砸向白素衣。
白素衣显然没料到他会自毁退路，慌忙挥袖布下灵气屏障。
趁这工夫，林天祥转身撞开野蔷薇丛，后背被尖刺划得鲜血淋漓，却硬是在墙上撞出个窟窿。
他钻出去的瞬间，听见白素衣在身后冷笑："你能躲一时，躲得了一世？"
穿出墙洞的刹那，林天祥愣了。
眼前是片被青竹包围的空地，地面刻着碗口大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竹影里立着块断碑，上面的字迹己经模糊，只隐约能看出"昆仑·禁"三个大字。
他想起王云瑶提过，每个大派分舵都有禁地，藏着本门秘典或镇压邪物的法器，等闲弟子不得擅入。
"林兄弟好兴致，逛到禁地来了。"玄冥子的声音从竹影里传来，他手里捏着张黄符，符纸上的血字还在往下滴，"周玄大人说要活的，可这禁地的机关...嘿嘿，连化神期的老怪物都能困死。"
林天祥感觉地面在震动。
符文中的蓝光突然大盛，青竹发出刺耳的尖啸，像无数把刀割着耳膜。
王云瑶在他怀里发出呻吟，寒玉牌烫得惊人，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
"娘的！"林天祥骂了一句，抱着王云瑶往竹丛深处跑。
竹枝抽在脸上，他却顾不上疼——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符文里冒出黑雾，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地而出。
就在他快跑到竹丛边缘时，后腰突然一热。
那是他贴身戴着的龙魂玉碎片，自从在苏州河底捡到这块半指长的碎玉，它只有在生死关头才会发烫。
此刻热度顺着血脉往上窜，他甚至能听见耳畔有龙吟声，若有若无，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云瑶..."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王云瑶的睫毛在剧烈颤动，寒玉牌的光与龙魂玉的热在两人之间交织，"坚持住..."
竹丛外传来白素衣的银铃声，玄冥子的邪咒声，还有分舵外未退的喊杀声。
林天祥咬着牙冲进黑雾里，后背的龙魂玉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肉——他不知道这热度从何而来，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生是死，他只知道，只要这热度还在，只要王云瑶的心跳还在，他就绝不会停下。
林天祥的鞋底在青石板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龙魂玉的热度顺着脊椎窜上后颈，他能清晰听见那缕若有若无的龙吟，像是从王云瑶怀中的寒玉牌里渗出来的，两块玉在相撞的刹那，竟在两人之间织出一道淡金色的光网，将周围翻涌的黑雾逼退半尺。
"老大！"阿三的嘶吼突然穿透火墙——这小子竟没听劝，带着两个兄弟从下水道绕回来，举着浇了煤油的火把砸向追来的邪修。
林天祥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团火光，喉间泛起暖意，可还未及松气，脚边的符文突然爆发出刺目蓝光，地面裂开蛛网状的缝隙，黑灰色的雾气裹着腐臭的气息喷涌而出。
"小心！"他本能地旋身，将王云瑶护在身后。
黑雾里探出几条青灰色的手臂，指甲长如钢锥，划在他肩头的伤口上，疼得他几乎咬碎后槽牙。
但更让他心悸的是，王云瑶的寒玉牌突然变得滚烫，原本冰凉的触感化作灼烧，透过粗布短打烙在他心口——这是她体内蚀骨散发作的征兆，若再拖半个时辰，毒素便要侵入心脉。
"林天祥！"白素衣的声音像冰锥刺进耳膜。
他抬头，这才发现自己己冲进禁地最深处。
月光被青竹割成碎片，落在前方的空地上，照出那道素色身影。
白素衣手中的长剑泛着幽蓝寒光，剑身上的云纹随着她的呼吸起伏，正是昆仑镇派"凝雪"。
她腰间的银铃不再震颤，反而静得出奇，这比刚才的轰鸣更让林天祥脊背发凉——他曾听王云瑶说过，银铃无声时，才是昆仑修士动了杀心。
"放下她。"白素衣向前半步，凝雪剑嗡鸣出鞘三寸，"我以结丹期修士的本命誓言起誓，会用昆仑玉露丹护住她的心脉，待你向戒律堂说清闯分舵的缘由，自可再相见。"
林天祥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尾微挑的丹凤眼里，除了冷硬，竟还藏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焦灼——像极了王云瑶替他挡下黑沙掌时，强装镇定的模样。
他突然想起半月前在城隍庙，王云瑶捧着冷掉的糖粥说："师叔最会嘴硬，当年我在终南山摔断腿，她嘴上骂我笨，夜里却偷偷给我敷了三贴续骨膏。"
"师叔。"他声音发哑，"云瑶中的蚀骨散，是点苍派用百蛇毒腺炼的。
昆仑玉露丹解不了，您比我清楚。"
白素衣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蜷缩。
林天祥乘势向前，每走一步，脚下的符文便暗一分，仿佛被他身上的龙玉热度压制。"法租界的西医馆有从南洋运来的蛇莓草，我昨日托陈铁匠买通了巡捕房的翻译，药引子己经备齐。"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您若信我，便让我带她去；若不信...便用凝雪剑刺穿我的心脏，但请先看看她的手。"
他将王云瑶的右手抬到白素衣眼前。
少女的指尖己泛起青紫色，指甲根处凝结着黑血——这正是蚀骨散侵入西肢的征兆。
白素衣的瞳孔骤缩，凝雪剑的嗡鸣戛然而止。
"你可知，擅自带她离开分舵，戒律堂会如何处置你？"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林天祥笑了，笑得后背的伤口渗出血来。"三年前在十六铺码头，我被七八个刀手围殴，阿三用身体替我挡了一刀。
那时候我就知道，有些事比规矩重要。"他将王云瑶往怀里拢了拢，"云瑶替我挡过黑沙掌，替我挨过邪修的毒针，现在轮到我了。"
青竹突然剧烈摇晃。
玄冥子的阴笑声从后方传来："好一对苦命鸳鸯，可惜——"
"走！"白素衣突然挥剑斩向左侧的竹丛，一道冰刃劈出丈许宽的缺口，"出了分舵往西，第三间红顶洋楼是昆仑暗桩，报'松风'二字。"她转身时，袖中滑出个青瓷瓶，"这是半颗续元丹，给她服下，撑得到医馆。"
林天祥接住药瓶的瞬间，看见白素衣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他没多问，背着王云瑶冲进缺口，阿三的火把正好从外面扔进来，照亮了墙根的逃生路。
"林天祥！"白素衣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几分他从未听过的郑重，"若你护她周全...戒律堂的罚，我替你担一半。"
林天祥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见白素衣己挥剑迎向追来的玄冥子，凝雪剑的寒光与邪修的黑雾在月下纠缠，像两团撕咬的火焰。
而在更远处，禁地中央的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