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春雨浇过，后山朝阳坡的黑土地像是吸饱了墨汁，湿漉漉、油亮亮地铺展开。苏小满几乎是天刚蒙蒙亮就溜到了地头，露水打湿了鞋尖也浑然不觉。她屏着呼吸，蹲在那一排排新栽的野莓苗前，眼睛瞪得像两颗黑葡萄。
晨光熹微，淡金色的光线斜斜地穿过松林，落在的泥土上。就在那深褐色的垄沟里，一点、两点、三点……无数点怯生生的嫩绿，正顶破的泥土，像刚睡醒的小娃娃，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出……出苗了！”苏小满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点不敢置信的颤抖。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想碰碰那细弱得仿佛一掐就断的绿芽，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生怕惊扰了这新生的脆弱。她干脆撅着屁股，把脸凑得极近，几乎要贴到泥土上，一颗一颗地数过去。
“一棵……两棵……”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怕吵醒了谁的美梦，“……五棵……十棵……”数到后来，声音渐渐扬了起来，带着压不住的雀跃，“……十五！十六！……”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扭头冲着茅屋的方向就喊：“知夏！知夏！快来看！苗！出苗啦！”
喊声惊飞了枝头几只早起的山雀。茅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知夏披着件半旧的月白外衫走出来，晨风拂过他略显单薄的肩头。他显然也是刚起，发梢还带着点湿气，眼神里带着点初醒的朦胧，但一听到苏小满的喊声，那点朦胧立刻被清明取代，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
走到地头，苏小满己经兴奋地像个孩子，指着那一小片初生的嫩绿：“看！看这儿！这儿又冒出来一棵！还有这儿！整整二十棵！一棵都没少！都活了！”她仰起脸，初升的日头在她脸上跳跃，汗水和泥土混着，却掩不住那发自心底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欢喜。那笑容太亮，晃得林知夏心尖都跟着轻轻一颤。
林知夏的目光落在那片新绿上，唇角无声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蹲下身，比苏小满看得更仔细。指尖轻轻拨开一株嫩芽旁边的浮土，露出底下更深的根系痕迹，又仔细看了看芽尖的色泽和土壤的湿度。半晌，他才轻轻舒了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嗯，活了。”
苏小满得了他的肯定，更是眉飞色舞，仿佛眼前这稀疏的嫩苗己经结满了红彤彤的果子：“等这些苗长起来，结出果子！我就要熬酱！做茶！我要做它十大碗……不，二十碗！野莓酱抹饼子，野莓茶卖到县城去！张婶说了，城里人可爱喝这口儿！”她越说越起劲，仿佛己经看到了铜钱叮当入袋、米缸满溢的景象。
林知夏静静听着，看着她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和闪闪发亮的眼睛，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没打断她，只是默默解下腰间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囊，从里面取出一个粗陶水罐。罐口用油纸封着，打开来，是温热的、带着点草药清香的淡茶。
“喝口水。”他把陶罐递到苏小满嘴边，声音温和，“别急，苗刚出，还得……除草。”
苏小满正沉浸在丰收的畅想里，被他这温温吞吞的一句拉回了现实。她接过陶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温热的茶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也稍稍浇熄了些许兴奋的火焰。她抹了把嘴，顺着林知夏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那些嫩绿的野莓苗之间，甚至就在苗苗的脚边，一些更细小的、不起眼的草芽也正悄然探出头来，嫩绿的颜色几乎和野莓苗难以分辨，但它们那更快的生长速度，却隐隐透着争抢养分的威胁。
“呀！这啥时候长出来的？”苏小满惊讶地指着几簇紧挨着野莓苗的杂草，“昨天还没瞧见呢！”
林知夏也蹲下身，指尖小心地捻了捻一株杂草的嫩芽：“草长得快，抢肥力，也遮光。”他指着野莓苗纤细的茎秆，“得趁早拔了，不然……苗长不好。”
苏小满看着那些刚刚冒头、看起来同样脆弱的小草，又看看自己心尖尖上的野莓苗，心里那点因为出苗而起的飘飘然顿时落了地。她学着林知夏的样子，凑近了仔细分辨。野莓苗的叶子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脉络更清晰些，而那些杂草的叶子则更圆滑一些。
“是得拔。”她点点头，干劲又上来了，“现在就拔！不能让他们抢了我苗苗的饭！”说着就要伸手。
林知夏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露水重，草根嫩，不好拔净。”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己经升得更高了些，驱散了不少凉意，“等日头再晒晒，露水干了，土也松些，好拔根。”他顿了顿，看着苏小满依旧跃跃欲试的样子，又补了一句，“拔草要仔细，根……得出，不然几天又长。”
苏小满看看林知夏清瘦却沉稳的侧脸，又看看地里那些需要仔细分辨、耐心清理的小草，再想想自己刚才那恨不能立刻把满坡草都薅光的架势，不由得有点赧然。她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也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那……我再去提桶水来浇浇？”
林知夏看着她风风火火跑去溪边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是一片温软。他重新蹲回地头，目光在那二十棵嫩苗间细细梭巡，像看着初生的婴孩。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他身上，也洒在那片寄托着希望的新绿上。他伸出手，指尖悬在一株野莓苗的上方，感受着那新生命微弱的吐息，唇角的笑意，如同这春日暖阳，无声地蔓延开来。
日头爬升，露水渐干，松软的泥土散发出好闻的气息。苏小满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提着水桶回来时，看到林知夏正微微弯着腰，专注地拔着野莓苗旁边一株极小的草芽。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对待一件稀世的珍宝。她脸上的笑容更大了，放下水桶，也学着他的样子，蹲在另一垄苗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开始分辨，然后拔除那些悄然冒头的“小强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