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夏的风掠过悬壶阁青瓦，将后院那株老槐树的枝叶摇得簌簌作响。日头西斜，金晖穿过叶隙，在青石板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枝桠深处，一簇簇青红相间的枣子沉甸甸地垂着，表皮覆着薄霜似的白粉，在风里轻轻晃荡，甜香混着药圃里忍冬藤的清苦，丝丝缕缕浮在暖融的空气里。
林知夏立在药柜前，指尖正捻着一卷《本草图经》。靛青布衫的袖口沾着星点药屑，目光却越过摊开的书页，落在窗外摇曳的果影上。额角那道浅痕在专注的眉宇间淡去，只余唇角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哟！老槐树开荤了！”苏小满洪亮的嗓门撞开药堂的静。她端着竹簸箕从灶房出来，枣红细布褂子的前襟还沾着新磨的米粉。簸箕里晒着刚收的野菊干，金黄花心蜷缩如握紧的小拳。她撂下簸箕，叉腰仰头，眯眼打量着树冠深处：“瞧瞧这枣！结得比王婆子家的蜜罐子还稠！”
林知夏合上书卷，走到窗边。暮色熔金，将枝头累累的青红镀上暖光。风过叶隙，几颗熟透的枣子“啪嗒”砸在泥地上，裂开红黄的瓤，渗出蜜似的汁。
“甜妞儿出嫁前栽的苗，”苏小满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回忆的暖意，“那会儿才拇指粗，如今倒成了精，晓得结果子哄人了！”她忽地转身，风风火火冲向后院角落，“阿贵！搬梯子来！高的那架！”
竹梯“吱呀”一声架在老槐树皲裂的树干上。梯脚陷进松软的泥地，苏小满试了试稳当，枣红衣摆往腰间一掖，利落地攀上第一阶。
“慢……慢点。”林知夏清润的声音响起，人己走到树下。他仰头望着妻子敏捷攀爬的背影，袖中手指无意识蜷起。
苏小满头也不回，嗓门亮堂：“怕啥！当年茅草屋顶的破洞，比这高多了，还不是我补的！”她说着，己攀到梯子中段。竹梯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筛落细碎的阳光。枝桠低垂处，青红相间的枣子触手可及。
林知夏没再言语，默默走到檐下，拎起一只半旧的竹篮。篮底垫着层洗净的忍冬叶，翠绿的叶脉衬着竹篾的黄。他端着篮子，站到苏小满正下方的树影里，仰头，目光紧紧追随着她每一个动作。
“左边那枝！对！就那嘟噜青里透红的！”苏小满半个身子探进枝叶间，枣红衣摆在绿荫里像跳动的火苗。她左手攥紧竹梯横档，右手伸长，指尖精准地捏住一颗的枣子，轻轻一旋
“嗒。”
青红的果实落入林知夏高举的竹篮，在忍冬叶上滚了半圈，停在翠绿的叶脉间。
“接着！”苏小满的声音从枝叶深处传来，带着笑意。又一枚枣子划着弧线落下。林知夏手腕微移，篮子稳稳接住。枣子撞击竹篾的轻响，混着叶片的窸窣，在他耳中清晰可辨。
“右边高枝！那几颗全红了！快！”苏小满的脚尖又上了一阶，竹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整个身子几乎悬在梯子外侧，去够高处最艳的那串果实。
林知夏的心倏地提起。他端着篮子的手绷紧，指节泛白，目光死死锁住那抹枣红身影，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别……别够那枝！太……太远！”
苏小满恍若未闻，指尖己触到枣蒂。就在她用力一拽的瞬间，脚下竹梯猛地一晃！
“当心！”林知夏脱口而出，竹篮脱手跌落！忍冬叶和青红枣子滚了一地。他一个箭步上前，双臂张开，竟是要用身子去接！
千钧一发，苏小满却猛地收手，脚尖勾住下方横档，腰身灵巧一旋，稳稳落回梯子中段。她低头，看着树下张开双臂、脸色发白的夫郎，叉腰大笑：“慌啥！梯子都没晃出个响屁，看把你吓的！”
林知夏僵在原地，张开的双臂缓缓垂下。他低头看着滚落脚边的竹篮和散落的枣子，耳根悄然漫上薄红。他蹲下身，默默拾捡。指尖拂过沾了泥土的忍冬叶，又捻起一颗摔裂的枣子，红黄的果肉沁着蜜汁。
“喏！”一只沾着绿苔的手伸到他眼前。苏小满不知何时己从梯上下来，掌心托着几颗完好无损的红枣，最大的一颗红得发紫，表皮油亮，“尝尝这颗！准甜掉牙！”
林知夏接过。枣子微凉，带着阳光晒透的暖意和枝叶的清气。他捏着那颗最红的，指腹过光滑的表皮，却未入口。
苏小满己迫不及待地拣了颗半青半红的，在靛蓝袖口蹭了蹭灰，“咔嚓”一口咬下！脆响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唔！”她满足地眯起眼，腮帮子鼓动，“甜！脆生生的甜！比当年东山的野莓还厚实！”汁水从她唇角溢出，她浑不在意地用手背一抹，又将啃了一半的枣子递到林知夏唇边，“你尝尝！芯子都是蜜！”
林知夏望着那半颗沾着她齿痕和口水的枣子，果肉莹白，渗出清亮的汁。他迟疑一瞬，就着她递来的手，低头，轻轻咬了一小口。
脆。
清甜瞬间在舌尖炸开，毫无野莓的酸冽，只有纯粹的、阳光沉淀的蜜意，顺着喉管滑下，熨帖肺腑。
“甜吧？”苏小满眼睛亮得灼人。
林知夏慢慢咀嚼着，果肉的脆嫩与清甜在齿间流转。他咽下，目光掠过满地散落的青红枣子，又落回妻子被汁水染亮的唇，轻轻点头：“嗯。”
苏小满得意地扬眉，弯腰从竹篮里又挑出两颗最红的，塞进他靛青布衫宽大的袖袋里：“留着慢慢吃！”她自己也揣了两颗，忽地想起什么，从地上拾起那颗摔裂的枣子。果肉暴露在空气里，己微微氧化发褐。
“可惜了，”她咂咂嘴，指尖捏着破枣，“这瓤看着最沙最甜。”
林知夏却接过那颗破枣，指腹拂去沾着的草屑，就着裂口处咬下。摔伤的果肉果然更加绵软，甜味里渗进一丝草木泥土的微涩，反倒比完好的更显醇厚。
“摔过的，”他慢慢咽下，声音轻缓，“甜得……扎实。”
苏小满怔了怔，随即大笑，笑声惊飞了枝头栖息的雀鸟：“好个‘摔过的甜’！老树皮，你这话，比枣子还有滋味！”
暮色渐浓，将相依的树影拉得细长。林知夏袖袋里的红枣微沉，带着阳光的温度。他弯腰端起竹篮，忍冬叶衬着青红相间的果实，像盛着一篮凝固的蜜糖。
“回吧，”苏小满拍拍衣襟上的草屑，枣红衣摆拂过满地碎光，“灶上还煨着小米粥，配这甜枣，正好！”
晚风拂过老槐树，枝叶沙沙，仿佛低语着三十载寒暑酿成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