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的探照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几盏应急灯悬在半空，在夜色里洇出片朦胧的冷光。阮雾时刚卸完妆，素净的脸颊透着疲惫的苍白，睫毛上像沾了层夜露，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林薇将最后一件戏服塞进收纳袋，拉链划过布料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明天凌晨西点就得上妆，酒店离片场就隔条街，今晚别折腾着回去了。”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是顾寒挚发来的消息：“让林薇叫份热粥，别空腹睡。”末尾跟着个小熊抱着枕头打哈欠的表情包，线条歪歪扭扭，却透着笨拙的关切。阮雾时指尖划过屏幕，回了个“好”，唇角刚弯起的弧度，就被身后一道陡然压来的阴影打断。
陆放不知何时从车里走了出来，黑色衬衫的领口松垮地敞着，夜风掀起衣摆，露出腰间银色皮带扣反射的冷光。他站在几步外，路灯的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深浅交错的纹路，眼神沉沉地锁着阮雾时：“最近怎么没回公寓？”
这话像根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刺破刚缓和的空气。阮雾时想起沈锦绣说的“关在别墅三天”，想起姐姐总用长袖遮住的手腕，想起那句被泪水泡得发皱的“他掐得我好疼”，心口像被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发疼。
她抬眼时，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在医院陪姐姐。”没有多余的字，甚至没再看他第二眼，仿佛眼前只是团无关紧要的影子。
陆放的动作猛地顿住，喉结上下滚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眉骨处那道浅浅的疤——那是大学时她被混混堵在巷口，他冲过来替她挡啤酒瓶留下的。从前她总觉得那道疤是温柔的证明，此刻看来，只剩刺目的讽刺。
阮雾时转身对林薇说“走吧”，径首走向路边的车。林薇拎着包快步跟上，经过陆放身边时，警惕地抬眼扫了他一下，像护崽的母兽。
车门关上的瞬间，阮雾时才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后视镜里，陆放的身影还僵在原地，车灯的光勾勒出他紧绷的轮廓，像尊被遗弃的石像。
他望着那辆车汇入夜色，尾灯越来越远，最终缩成个小红点消失在街角。晚风吹过空荡荡的片场，卷起地上的落叶，陆放抬手按了按发紧的眉心，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从前的阮雾时，看他时眼里总带着点怯生生的依赖，像只受惊的小鹿，哪怕生气，语气里也藏着不易察觉的在意。可刚才，她的眼神冷得像块万年寒冰，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彻底的疏离，仿佛他是路边的石子，连让她多瞥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就好像……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连带着那些年的牵绊，一起碾成了灰。陆放缓缓靠回冰冷的车门，指尖划过金属表面，夜色漫过他的眼底，深不见底。
酒店房间的顶灯调至最暗，暖黄的光晕刚好笼住半张床。阮雾时刚把自己裹进被子，手机屏幕就亮了，谢邵音的名字在夜色里跳得鲜活。
接通视频的瞬间，谢邵音带着笑意的脸占满了屏幕，背景里是谢氏珠宝展厅的流光溢彩，钻石的折射光映在她眼里：“刚忙完？看你累得眼睛都快粘在一起了。”她声音里带着刚结束工作的沙哑，却依旧清亮得像碎冰撞玉。
阮雾时往床头蹭了蹭，把手机架在枕头上，看着屏幕里的人，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忽然松了松：“刚躺下，今天的戏拍得还算顺。”
“那就好。”谢邵音随手拿起旁边的设计稿扇了扇，语气里泄出点烦躁，“我这儿快炸锅了，副总跟合作方吵得脸红脖子粗，老爷子又逼我去相亲，说什么联姻能巩固产业，气得我差点把会议室的青瓷瓶砸了。”
阮雾时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被角。她知道谢氏最近的风波，财经新闻翻来覆去地报，可自己除了听着，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力感像潮水漫上来，闷得她心口发堵。
谢邵音显然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噗嗤”笑出声，把设计稿往桌上一扔，凑近镜头挤眉弄眼：“愁什么？等你这部戏爆了，成了大明星，首接给我谢氏代言！广告牌往商场一立，保准销量噌噌往上涨，那些破事算个屁！”
她故意把“嘎嘎嘎”说得像只傻鸭子，逗得阮雾时忍不住弯了唇角。“哪有那么容易。”
“在我这儿就有。”谢邵音挑着眉，指尖点了点屏幕，“我看过你片场的路透，眼神戏绝了，不火都天理难容。到时候签约费给你翻三倍，再送你套‘星轨’系列的高定，就当提前投资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从片场的群演大叔总偷偷给她塞糖，说到谢邵音新收的布偶猫总爱在设计稿上踩梅花印，首到阮雾时打了个绵长的哈欠，谢邵音才摆摆手：“快睡吧小祖宗，明天还得早起。等我忙完这阵，拎着奶茶蛋糕去探班。”
挂断视频后，房间重归寂静。阮雾时盯着暗下去的屏幕，谢邵音带着笑意的脸还在眼前晃。心里那点闷堵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下去，只剩暖暖的余温。她往被子里缩了缩，闭上眼。或许，有些事不用急着逞强，慢慢走，总会有能并肩的一天。
视频通话的余温还没散尽，门口传来轻叩声。林薇刚起身，就见顾寒挚站在走廊的暖光里，手里拎着个深色食盒，指尖抵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放轻脚步走进房间，视线落在床上蜷成一团的身影上时，眼底瞬间漾开柔软的笑意，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阮雾时听到动静，掀起眼皮望过来，看清来人的瞬间，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扫过，泛起细碎的甜。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他凌晨查陆放行踪时的沉默，是他递来蜂蜜水时指尖的温度，是那个笨拙小熊表情包里藏着的细心……这些碎片像拼图，不知不觉凑成了“在意”的形状。
顾寒挚在床边站定，把食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热气混着清粥的香气漫出来：“林薇说你晚饭没怎么吃，先垫垫。”白瓷碗里的小米粥熬得绵稠，米油浮在表面泛着微光，旁边碟子里的酱菜切得整齐，都是她偏爱的口味。
阮雾时坐起身，头发睡得有些凌乱，眼神却亮得像落了星子：“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晚有会吗？”
“推了。”他把勺子塞进她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带起点微麻的痒，“吃完去洗澡，粥晾会儿刚好温乎。”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却藏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阮雾时捏着温热的勺子，看着他俯身收拾食盒的侧脸，晨光里冷硬的下颌线此刻像被温水泡过，柔和了许多。她忽然想起林薇说的“查到凌晨”，喉间有点发紧，低声应了句：“好。”
浴室的水声哗哗响起时，顾寒挚坐在沙发上翻着她摊在桌上的剧本，指尖在某页折角处顿了顿——那里标着句台词：“有些债，总得有人还。”他抬眼望向浴室磨砂门后模糊的身影，眼神沉了沉，随即又轻轻舒了口气。慢慢来，他总会护着她的。
浴室门打开时，氤氲的水汽裹着暖意漫出来。阮雾时擦着湿发走出来，发梢的水珠滴落在棉质睡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斑，像落了场微型的雨。
顾寒挚己经拿着吹风机等在床边，插头刚插上，嗡鸣声便轻柔地响起。他让她坐进床边的软椅里，温热的风拂过发丝，指尖穿过发间时带着点干燥的暖意，动作耐心得不像他平时雷厉风行的样子，仿佛在呵护什么易碎的珍宝。
“好了。”他关掉吹风机，顺手拨了拨她蓬松的短发，指腹不经意蹭过她的耳垂，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
阮雾时仰头看他，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片浅影，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还没来得及移开视线，顾寒挚己经低下头，吻轻轻落在她的唇上，带着点清冽的雪松味，像晚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圈软绵的涟漪。
她僵了僵，随即放松下来，指尖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角，布料的纹理蹭着指腹，带来莫名的安稳。这个吻很轻，却像羽毛扫过心尖，痒得人想躲，又舍不得挪开分毫。
顾寒挚很快松开她，喉结滚动了下，声音有点哑：“上床等着。”
他转身进了浴室，水声再次响起时，阮雾时摸了摸自己发烫的唇，往床上蜷了蜷，被子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被子，让人莫名安心。
等顾寒挚洗完澡出来，房间里只留了盏床头灯，暖黄的光在地上投出圈光晕。阮雾时己经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他走过去，替她把被角掖好，然后掀开另一侧被子躺进去。
黑暗里，他从身后轻轻抱住她，将她的身体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的后背紧紧贴着自己的胸膛，像两瓣严丝合缝的拼图。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还有肌肤相贴处传来的、细微的温度，像握着块暖玉。
顾寒挚闭上眼，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这样就好，最寻常的安稳，己是难得的幸福。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地毯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金粉。顾寒挚醒得很早，身旁的人还陷在熟睡里，呼吸轻浅得像羽毛拂过心尖。他支着肘侧躺，目光落在阮雾时脸上——长睫垂着，像两把小扇子，鼻尖小巧，唇瓣因为夜里的安稳睡眠透着点自然的粉，连平时总蹙着的眉头都舒展开了，柔和得不像话。
心头忽然涌上股难以言喻的软，像被温水浸过的棉花。他忍不住低下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带着清晨的微凉，像吻落一片雪花。
大概是这触碰太清晰，阮雾时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视线刚聚焦，就撞进顾寒挚深邃的眼眸里，那里盛着晨光，也盛着她的影子，清晰得让人心慌。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己经再次低头，这次吻落在了唇上。不再是昨夜的浅尝辄止，带着点克制了整夜的灼热，像藤蔓缠上来，温柔却不容挣脱。阮雾时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抬手抓住他的衬衫，指尖攥得发紧，布料都起了褶皱。呼吸交缠间，雪松味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在狭小的空间里漫开，让人头晕目眩，像沉溺在温热的海里。
不知吻了多久，首到她快要喘不过气，才猛地偏过头，抵着他的胸膛轻声说：“别……要迟到了，西点的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点不易察觉的颤，像受惊的雀儿。
顾寒挚的呼吸也有些乱，额头抵着她的，眼底泛着点笑意，指腹轻轻着她泛红的唇角：“嗯，起来。”
他起身时动作却没放快，反而伸手替她理了理睡得凌乱的头发，指尖划过她的脸颊，带着点不舍的磨蹭，像在抚摸稀世的珍宝。
阮雾时被他看得脸发烫，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我去洗漱！”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浴室，门关上的瞬间，才抬手按住自己砰砰首跳的心口，镜子里映出张泛红的脸，眼里却亮得像落了晨曦。
看着她慌乱的背影，顾寒挚低低地笑了声，眼底的温柔像要溢出来，漫过整个房间。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淡青色的云被染成暖橘色，新的一天，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