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魃？

祯和二十西年秋，皇后鸾殿内传出一声婴孩的啼哭，殿外等候的太监听里间说了句什么，嘴咧起来，急匆匆地小跑到隔壁跪拜道:“陛下，是个小皇子！”

祯和帝听完大喜，一把甩开身边瑄妃的手，站起身指着太监说：“皇后没让朕失望，他是夜国第一位皇子，拟旨，朕要封他做太子！”

但很快，另一个太监小跑进来，满脸惶恐，磕磕巴巴地禀报：“皇后……皇后崩了。”说完，掩面哭起来。

祯和帝笑意陡然僵住，周遭的宫女、太监愣了片刻后，连忙跪成一片，开始小声哭：“皇后娘娘……”

“不许哭！”祯和帝吼道，见没人再敢出声，他大步跨去那太监面前，揪住领口问，“怎么回事？朕的太子怎么样了？”

皇帝的威压迫使太监不敢抬头，他止不住手抖，死盯着面前衣服上的龙纹，颤颤地说：“太子殿下不太对劲，适才掌中突然开始流血，娘娘刚触到，脸就逐渐发黑，太医还没来得及诊治……便崩了。”

太监声音越说越小，祯和帝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慢松开他的领口，太监边磕头边哭着说：“陛下，只要碰过太子的人都死了……”

刀猛然穿过太监的胸膛，他倒在祯和帝脚边时还没咽气，紧抓着龙袍一角，瞪大双眼，胸口剧烈起伏，仰头最后喊出一声：“是祟！”

死的时候眼睛依然瞪着，脸涨得通红，嘴唇有些发黑，眼角泪痕还在，像是在害怕什么，为自己哭的。

祯和帝倒像是没看见，擦了一遍手里的短刀，不知从何时起，他便随身佩戴着，任何人都碰不得，包括最受宠的瑄妃。

祯和帝冷冷地瞥一眼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的瑄妃，收刀后挺身朝着殿外走去。

喻辞，朕要你死！

夜国的气数最终没躲过这一劫，连百姓也销声匿迹了，自此之后，这片土地再无人烟，只有祟境。

***

又是一年秋，算算时日，己是过了十七年，夜国的传闻到底是否属实无人知晓，那片土地十里之外都是荒芜，没人敢踏足，传闻又好像是真的。

远在千里之外的巴水镇却是河流众多，百姓生活富足，就连路边一个普通的小酒肆卖的酒，也是从不掺水的，还会送盘鱼下酒，当地的镇民也很亲和，总跟人聊得来。

周遭坐满了人，彼此聊得很畅快，只有一人不同，什么话都不说，点壶酒放桌上却不喝，还婉拒了店家送的鱼，就这样看着窗外，像是在等人。

他一身浅蓝的剑客服，马尾高束，扑面而来的少年江湖气息，眉形舒展，恰似墨绘，双眸明亮深邃，兼具柔和与硬朗，看向窗外时脸部轮廓分明。

他的佩剑呈在桌上，手正一下一下点在剑鞘上。

店家的女儿瞧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要上前搭话，她看向手边的花生米，找着了机会。

这时，一个年轻公子掀帘进来。

一身白衣长袍，质地轻盈，抬腿进来的时候宽松的外袍逸起，露出腰身，腰间仅以一白色布条系束，挂着个精致的淡色酒壶，并无其他赘饰。

他面容清俊，双眸含笑又不失内敛，部分发丝垂在脸侧，更显柔和，只是眸色浅淡，看久了给人疏离之感。

窗口的那位投过目光来，停片刻后又移开了。

今日竟能见到两位这么俊俏的公子，店家的女儿脸色微红，端着花生米往那人跟前凑，正欲开口，帘子又动了动。

进来的是个小胖子，年岁也不大，一眼瞧见白衣公子，张圆嘴叹道：“天人之资啊！”

“对，我想说的也是这个，”店家女儿忙附和，转向小胖子，“念过书的就是不一样。”

那白衣公子轻轻一笑，找了个空位坐下：“两位谬赞。一壶竹叶青。”

“好嘞。”店家女儿笑着备酒去了。

“青叶！”坐在窗口的那位突然站起身喊道，“我，我浮岁礼！”

周遭被这声喊安静下来，全转头盯着他看，浮岁礼尴尬一笑：“抱歉。”

大家好脾气，摆摆手笑着说回各自的话。

不待小胖子坐定，浮岁礼忙拉着他问：“你说的那个除祟大师在哪儿？”

“我哪识得什么除祟大师，伯母去世了，你一个人呆在那边我不放心，所以，”小胖子咽了咽口水，“我和爹娘商量过了，以后你和我一块儿住。”

“你——罢了，”青叶家姓赵，做了点小本生意，一家人老实本分，不爱与人深交，哪会和除祟大师扯上关系，浮岁礼自嘲一笑，把剑立在桌边，倒了两杯酒，笑着说，“青叶多谢，几年不见，你爹娘还好吗？”

小胖子点点头：“你要是去家里，他们心中定然欢喜。”

“其实，”浮岁礼眸子暗了下去，“我娘的死和祟有关，我想报仇，所以一定要找到世上能除祟之人。”

小胖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屋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乱窜，桌椅开始剧烈摇晃，酒撒了一地，他和浮岁礼连忙起身，周围的人也吓得陆续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准备往外跑。

许是因为娘的死，浮岁礼第一反应便是遇见了某种祟，他一把抓起剑，又不知要对抗什么，只能屏息听，竟真的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他忙叫住那些人：“别去，外面有东西。”

他们腿都软了，此人就是个少年，历经的事少，哪能听他的，可外面要是真有什么，那……几人拿不定主意，立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柜台上几大坛酒嘭地撞下来，那店家女儿惊叫一声，缩在她娘怀里发抖，浮岁礼转眸见那些酒很快便干涸了，地面上还不知何时多了些黄沙，很像沙漠中的那种细沙。

小胖子面色茫然，后背贴在墙上才堪堪站定，嘴里念叨着：“怎么回事，岁礼？”

屋外像是有什么巨型野兽在啃食东西，又像很多小虫子在噬咬，声音愈发大，也愈发近，浮岁礼这才发现窗没关，他往外一瞧，酒肆外本是一条河流，如今早己没了踪迹，不止河流，对面的房屋上也全是黄沙，那些沙子就像密密麻麻的虫一样不断蚕食栏杆，片刻后栏杆便消融了。

浮岁礼膝盖有些发软，正要去关窗，沙子像猛兽的血盆大口一般涌进来，他吓得脑子发懵，下意识闭眼，等了片刻，却什么也没发生，再睁眼时只看见一抹白挡在前面，温沉的声音响起：“这是魃。”

魃，是什么？

浮岁礼不知此人做了什么，这些黄沙像是害怕，不敢靠前，在慢慢地缩回去。

他意识到此人应当就是他要找的人。

浮岁礼望着此人的背影，有种别样的熟悉，他怔怔地问道：“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那人转过身来，眼角带笑，说：“我叫南楼月。”